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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明明是她的催命藥。
她窒息而亡,倒在將軍府后院的梅樹之下,魂魄離體,她聽得到卻再難看見。
眼前只剩無盡黑暗。
潮冷陰森的女聲,像蟄伏而出的毒蛇,響在耳邊。
“魏眠曦,你怪我作甚?是,那不是解藥,那是催毒的藥。她身上既然沒有《歸海經》,你留她又有何用?如今你要娶俞家大姑娘,我就替你殺了她,也省得你左右為難,不是嗎?”
俞眉遠一個激凌醒了,身上已落滿花瓣。
要等的人,并沒出現。
……
園子里的動靜漸漸小下去,除了每天晚上仍舊有上夜的婆子掐著點巡視外,白天園子里已經沒有了聲勢浩大的搜捕。俞府的姑娘們仍被拘在各自的小院里,不許隨意在園子里游玩,也就俞眉遠這樣住得偏僻,又沒個親娘在上頭盯著的孩子,還能每日里溜出院門。
關于過去的噩夢連續(xù)做了幾天,俞眉遠精神懨懨的,但仍舊每日掐著點兒去樹下等霍引。
抓捕莫羅這事兒吧,雷聲大雨點小,查不出莫羅的下落,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上輩子就是這樣。
“四姑娘,大老爺遣人來請你去一趟沐善居。”
俞眉遠給老太太請了安,前腳剛踏出慶安堂準備去等霍引,不想這慶安堂外早有人守著她。
說話那人正是從容瘦院趕來的周素馨,青嬈歲數小,她不放心,便親自過來替下了青嬈。
……
沐善居在外院,離慶安堂有段距離。
俞眉遠小胳膊小腿的,好容易走到沐善居,時間早已過了巳時。廊下候著兩個小廝,見了她揚聲通傳。不巧俞宗翰書房里還有外客,俞眉遠只能站在游廊上等著。
上輩子她與父親很疏遠。總有人不斷在她耳邊提醒著這男人有多薄情寡義,她也無法在面對生母孤獨離世的現實后,還能毫無怨氣地在他跟前當個孝順女兒。上輩子和這輩子,她俞眉遠都是個干脆人,喜歡便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要她昧著心曲意奉承,她辦不到。
記憶里的俞宗翰在她面前向來不茍言笑,也沒露出過半絲親色。他總不愿意見她,每每遇到,也都是眼神淡漠地在她身上一掃而過。
她是他女兒,但父女之情早已如冬日薄冰,一觸即裂。
不過,也只有俞宗翰一個人,曾在她求來魏家姻緣時,破天荒點了她一句:
“魏家大兒,非你良配。”
如今想來,他雖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但在兒女姻緣之上倒有先見之明。
可惜,她一意孤行。
“四姑娘,大老爺有請。”廊下的小廝叫道。
書房的門,已經打開。
……
外書房建得大氣,與后院精巧富貴的景象截然不同,屋里一應奢華擺件全無,只設了博古架與黃花梨多寶格并翹頭高案及圈椅。架上只有顏色沉斂的銅熏爐與文房四寶等物,余下就全是書,從卷疊整齊的古竹簡到顏色簇新的線裝書,分門別類歸置,塞滿全架。
俞宗翰正站在案后提筆寫字,聽見有人進來,也不抬頭,只將手一揮,遣退了俞眉遠身邊的小廝,屋里便只剩他二人。
“阿遠見過父親。”俞眉遠規(guī)矩行禮。
沐善居里靜謐,她的聲音尤顯清脆。
俞宗翰仍不抬頭,也不說話,自顧自在紙上緩緩寫著。
俞眉遠等了一會還不見他示意,便自己收了禮挺背站好,也不吭聲,踮了踮腳拿眼珠子覷他在寫什么。
“你識字了?”俞宗翰這才抬頭。堂前的小女孩雖然規(guī)矩站著,可眼里眨著不安分的光。
“認了一點。”俞眉遠點頭。
“過來。”俞宗翰將她招到身邊,指了紙上墨字問她,“可認得這是何字?”
俞眉遠低頭望去,偌大的紙上,只寫了兩個“聽”字。
“聽聽?”
“這是我給你母親取的小字。她閨名言娘,能說會道,卻不擅聞,故而我贈她‘聽’字。”俞宗翰說著又提筆,再落一個“聽”字。
聽聽?俞眉遠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沒聽過這兩個字,她亦猜不出俞宗翰為何對她說這些。上世她也是在沐善居第一次見到父親,但那次見面似乎并不愉快,俞宗翰發(fā)了好大的脾氣,自此對她不聞不問。她記不清原因了,不過當初她年幼,又悲憤難平,壓不住怨氣,言談間有所沖撞也不足為奇。
“她沒和你提過?”他又問。
“不曾提過。”她盯著筆尖,目光順著他的字跡走。
“她不喜這小字,覺得我在笑她,因此只許我在無人時叫這小字。聽聽……”他解釋一句,忽呢喃出那兩字,似想起些舊事,唇角微揚了一剎。
俞眉遠不知回些什么,只能沉默。
“她從前有和提過我嗎?”他回神,繼續(xù)寫字。
“不曾。”
他筆尖一頓,再道:“半字都沒有?”
言語間,有些薄怒。
“沒有。”俞眉遠垂了頭。在揚平莊呆了六年,徐言娘竟從未向提過俞宗翰,她沒有怨言,也從不自艾,仿佛生命中從沒出現過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