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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之仁。”他查好傷口,將衣襟拉起。
“婦人之仁?”小霍聲音沉冷,眼中厲色漸起,“你別忘了,楊姑娘也是你口中需要被救的人之一!所謂的犧牲,只是你不擇手段的借口。”
床上的人動作一僵,竟沉默起來。
“什么少年將軍,赤膽忠魂,你只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鬼!”尖銳的聲音忽在他耳畔響起。
阿遠也這么說過他。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尖銳直接地斥責他,因為他殺了所有和俞眉初定親的男人。
心被什么刺了一下,鈍痛蔓延,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阿遠死前的模樣。
那時的她蒼白消瘦,冷暖不知,像冬日枝頭垂下的冰棱,毫無溫度。她話很少,看他的眼神陌生而冷烈,不復最初的熾熱。
她死在凜冽白雪間,在倒下之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魏眠曦,我真高興我能徹底擺脫你了,你應該也很開心吧?從今往后,我們終于不用再為難彼此。黃泉路長、地獄無回,你我死生不復,哈哈……”
痛快的笑聲錐心刺骨。
他的愛情,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已經(jīng)沒有回頭的余地,除非一切重新來過,她能前塵盡忘。
就像現(xiàn)在。
……
俞眉遠回庵堂后少不得被一頓斥責,這次還添了個慧媽媽,她說一句話能頂周素馨十句話。俞眉遠乖乖低頭認錯,不作分辯。
接下去兩日,她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廂房里。萍水相逢的人,轉(zhuǎn)頭被她拋到腦后。
魚腸道上的落石在兩日后被清理干凈,春雨暫歇,天色初霽,俞眉遠再度踏上回俞府的路。
車轱轆在濕地上印出兩道長長的車轍,俞府漸近。
“哇!姑娘,好漂亮啊!”青嬈偷偷掀了簾子朝外望著,滿臉驚嘆,五官跟著生動。
周素馨輕輕敲了下她的后腦,卻也沒阻止。
俞眉遠睜眼,從簾縫里窺去,看到了綿長巨大的城墻。
即便她上輩子已經(jīng)看過多次,此時仍舊扼不住心頭澎湃。
兆京氣勢恢弘的寅武門,重樓飛閣,青墻碧瓦,在陽光下散發(fā)出無與倫比的威嚴肅穆。而為了這道城門中至高無上的地位,這里不知流淌浸染過多少鮮血。且不論歷史如何,單就她親自經(jīng)歷的,便有九王謀逆與五皇子纂位。
但此刻,他寧靜厚重,安穩(wěn)平安,像白描勾勒的將軍,守著整個大安朝最繁盛的都城。
這道門像她命運的轉(zhuǎn)折,踏過之后,她的人生翻天覆天,再也回不到最初。
俞眉遠怔怔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這一世,她定要踏出這道門,再不讓這座城成為她的桎梏。待她長成,待《歸海經(jīng)》的功法小成,她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便遠遠離了這地方。
萬里江山長卷,三寸墨毫書就,此乃她畢生夙愿。
今生,這方寸后宅之地,焉困她飛凰之心。
馬車進了城便顛得沒那么厲害,俞府大宅位于雁甲街上,真正的天子腳底,只要穿過一條長街,就直通大安朝最外一重宮門。這宅子是俞宗翰進京赴任時皇帝賞下的,宅子不大,勝在離天子近。宅子幾經(jīng)修葺,俞家又買下了旁邊與對街的兩處園子,如今不說與天潢貴胄的府邸相提并論,但論布局奇妙、造景精巧,俞府這宅子卻是全京城貴人圈里交口稱贊的,其中尤以俞府東園為最。
一街之隔,俞府分了東園與西園。東園住了俞老夫人與俞家大房,西園歸了俞家二房和三房。俞宗翰進京后便將俞老夫人接來,俞老夫人又希望他提攜兄弟,因此俞家二房、三房接連進京。雖說三房已然分家,但俞家這二房、三房皆仰仗俞宗翰而存。
雁歸街離城市有段距離,俞眉遠又閉眼打了個盹才到東府。
“到了到了,姑娘,到了!”青嬈已按捺不住地蹲到門簾前,朝外張望。
很快有人撩起簾子,探進一張陌生的臉龐,笑著扶她們下馬車。
青嬈和周素馨先下了車,這才輪到俞眉遠。車下早已有仆婦搬來小杌子擺好,俞眉遠微微拎了裙子,扶著周素馨的手踏下馬車。
到揚平莊接她的人只剩下慧媽媽還垂手立在一旁,趙氏已經(jīng)帶著另一個媽媽進宅通稟。
“好氣派的大門啊!”青嬈站在門前,仰了頭驚嘆道。
朱紅高門,門上的金色獸首銜環(huán)怒目呲嘴,往上是檐下掛著的兩個紅漆大燈籠,往下是青石臺階,整塊的長磚沒有任何拼接的縫隙,石階兩邊安著兩只鎮(zhèn)宅石獅子,雕刻得威風凜凜。
一臺軟轎候在了門口,轎邊站了兩個健壯仆婦并一個粉衣大丫頭。車馬進不了園子,俞眉遠必須在這里換轎進宅。
也難怪青嬈會驚嘆,這門與平揚莊里的小門小戶,簡直是天壤之別。
“撲哧!”聽了青嬈的話,粉衣大丫頭笑出聲來。
俞眉遠抬頭望去,除了慧媽媽外,那兩個仆婦也已捂著嘴忍笑,眼中目光早已將俞眉遠三人看輕一等。
“青嬈,別大驚小怪,這只是俞府的角門而已。”她勾了唇向青嬈嗔道,目光卻掃過這幾個丫頭婆子。
晶亮的瞳仁汪著水,眼像月芽似彎起,蜜棗般的甜。
她說著人已走到轎前,笑眼里冰涼的眼光一掃,粉衣丫頭情不自禁微俯了腰抬手。
俞眉遠便將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頤指氣使嬌道:“還不打簾。”
那兩個仆婦一愣,轎門邊上那人忙伸手挑了簾子。俞眉遠步伐輕移,扶著那粉衣丫頭的手上了轎子。
身量未開的小姑娘,一身素白孝服,本該單薄可憐如風中飛絮,但她卻著實透出股無法言喻的妖嫵,讓人摸不清看不透。
犀利,清透。
不驚不躁,不亢不卑,甚至帶了點戲謔嬌憨,仿佛她天生就比他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