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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灼在他身后彎了下唇。
陳漾的個人舞蹈室在三樓最里面,面積不小, 兩面墻的鏡子和可移動把桿, 還有單獨更衣間。
人一旦在自己的主場就會自信從容,陳漾也不例外,狀態明顯很好,他讓裴灼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坐,他要去換衣服。
“…坐哪?”裴灼掃了一圈室內, 沒有看到能給人坐的椅子, 小板凳都沒一個。
“唔。”陳漾歪了下頭:“我累了都是直接坐地上的。”
裴灼:“……”
陳漾沒再管他,拎著書包進更衣間,看背影明顯有點開心。
裴灼半瞇著眼睛“嘖”了聲, 拎著名貴的西裝褲, 在把桿旁邊找了個最好的角度, 大咧咧地靠著鏡子坐下了。
陳漾換完練功服出來, 就看見裴灼背靠著鏡子,一只腿曲起,一只腿支出去,姿態懶洋洋的。
陳漾:“……”
他發現裴灼好像到哪里都很自如。
這畫面配上一張微混血的臉和身上那套衣服,里面那件解了兩個紐扣的綢緞藍襯衫真實搶眼, 好像在拍什么貴公子雜志封面。
“你衣服沒關系嗎?”陳漾走過來問。
他本來是打算換完衣服就去給裴灼拿小板凳的, 但現在看來好像用不上了。
“沒事兒。”裴灼支著下巴,抬眸注視陳漾,面露疑惑:“陳漾老師的舞蹈服怎么不是緊身的?”
他剛剛看二樓那間舞蹈室里面, 其他人穿的好像都是緊身的, 一眼過去粗略掃到的身體輪廓很是扎眼, 怎么陳漾穿的不是那種?
陳漾的練功服是黑白的,內里是黑色的防靜電的速干材質,寬松飄逸,外面是層白色的罩衫,潑墨如畫,有種古風美男子的韻味。
雖然陳漾這樣穿真的很仙,但是裴灼難免會覺得可惜。
陳漾把腿搭到裴灼旁邊的把桿上,身體下壓,額頭貼在腿上認真解釋:“緊身的練功服可以看清楚動作的角度和幅度……我現在不需要了。”
他的肢體已經有了記憶,抬手頓足都有固定的角度和位置,那是他曾經對著鏡子練過無數遍的成績,是他的驕傲。
“那還是陳漾老師厲害。”裴灼稍微側了點身,支著下巴看陳漾。
他發現陳漾從進來這里開始,氣場就隱隱變得有些不同,倒不是脫胎換骨如獲新生的改變,而是無形之中那種潤物細無聲的變化。
裴灼感覺自己看到了另一個陳漾,和射箭館里有些銳氣的陳漾還不一樣,眼前的陳漾舉手投足都是溫柔優雅的,卻自有傲骨。
陳漾也沒謙虛,“嗯”了聲,沒再說話。
他熱身大概用了二十分鐘,全身的關節和筋骨都熱絡舒展開了才停下來,走到裴灼面前,輕喚了聲:“裴灼。”
裴灼一直在看他,聞言疑惑地“嗯”了聲,腦袋抵在鏡子上,抬頭,喉結隨著這個動作更加突出,深藍色的眼眸里藏滿深情。
這似乎是第一次,陳漾以這樣居高臨下的角度俯視裴灼,腰背挺直,肩頸沒有一絲彎下的弧度。
他僅僅只是眼眸低垂下來,恍惚間有種冷漠的恩賜。
“你是要看我跳舞嗎?”他輕聲問。
外面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耀進來,披在陳漾身上,柔軟而又刺眼,裴灼半瞇起眼仰望著陳漾,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安分地動了一下。
好想把陳漾拉下來,拉向自己。
“是啊。”裴灼克制地磨了下手腕,勾唇一笑,就任由陳漾這么看著,仰著頭慢悠悠地反問:“陳漾老師會滿足我的愿望嗎?”
陳漾似乎笑了下,他沒說話,轉身去調音樂,然后在舞蹈室正中心的位置,盤膝坐下,像和尚打坐一樣雙手在胸前合十,閉眼。
然后隨著音樂的遞進,陳漾的胸口極重地起伏了一下,再次睜開眼時,眼睛深處填滿悲傷。
這是一支完整的《戒》。
這支舞的靈感來源于青蛇和法海的故事。
有人說,和尚從來不曾動過心,一切是青蛇心甘情愿,她最后知道了什么是“愛”,卻發現那只是她對人間情愛的執念與虛妄一場。
但也有人說那個和尚愛過青蛇,可青蛇從始至終都不懂愛,她只有欲,哪怕有人愛她,她也可悲地無法明白。
而和尚也注定不能歸于世俗情愛。
在這支舞里,陳漾變成了那個和尚。
他動了心,卻不能動心。
他愛,卻不能愛。
他曾擁抱虛無,眼含悲情,苦苦掙扎,最后只能歸于沉寂,無欲無求,坐化于萬古長夜之下。
隨后背景音樂里的最后一下鐘聲敲響,音樂停止,陳漾的舞蹈動作結束。他依舊是盤膝坐在原來的位置,雙手緩緩合十在胸前,睜著眼。
鏡子里,裴灼看到了陳漾空洞的雙眼——那是已經死去的和尚。
他無法形容自己親眼看到的畫面,無法形容內心的震撼,和他在視頻里看到感覺完全不同,甚至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陳漾周身死寂,而裴灼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舞蹈室內安靜的只剩下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仿佛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