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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重眉頭擰得更緊,嘴上卻道:“知道是誰便好辦多了,我們得趕緊想法子出去,指望霍教主和鐘姑娘恐怕是不成的。”
阿繡也是這么想的,除了打架,別的事她都不指望他們,所以進來之前也沒告訴他們。天知道告訴他們,會出什么事。以這兩人的性子,直接去青帝城刺殺東方荻也不無可能。
阿繡道:“奴的法力使不出來了,這靈水妄境究竟是什么地方?”
桑重手臂一松,坐在屋脊上,眺望遠處,道:“我的法力也使不出來了,這應該是用幻術搭建的世界。”
“幻術?”阿繡瞪圓雙眼,手摸著冰涼的屋瓦,回想先前聞到的血腥味,難以置信道:“竟有這樣的幻術?就跟真的一樣!”
桑重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幻術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實。”
阿繡眼睛垂下去轉了轉,曲起雙腿,下頜擱在膝蓋上,發愁道:“咱們都使不出法力,還怎么出去呢?”
騎馬的官員業已走遠了,夜色沉沉,柳絮濛濛,穿過縱橫交錯的巷陌,越過高低起伏的屋脊,有幾點沾在桑重和阿繡衣襟上。
桑重道:“靈水妄境的作用是困住敵人,你說這位幻術高手為何不省省力氣,搭建一個簡單的空城,而要往城里安置這么些人呢?”
阿繡翻了個白眼,道:“顯得他有能耐唄。”
桑重笑了笑,道:“世間的高手都想求敗,我猜這座城鎮既是牢籠,也是謎題,破解謎題就是出去的途徑。”
阿繡想他這話也有道理,又聽他說了鎮上鬧鬼的事,便知道那個提著人頭的官員就是鬼,思量片刻,道:“厲鬼大多是因執念而生,也許他的執念就是謎底。”
桑重點頭道:“所以我才出來跟蹤他,不想遇上了你。我們先回客店罷,等天亮了再打聽打聽他殺的是誰。”
雖然沒了法力,他功夫還在,背著阿繡幾個起落便從窗戶進了客房,端的是利索。
走到桌邊點起燈,阿繡回頭乜他一眼,笑道:“倒是個做賊的好料子。”
這間客房陳設樸素,多了個她,便綺艷華麗起來,她眼波流轉,勾得桑重心也跟著一轉,面上不動聲色,坐下倒了杯茶。
阿繡搶過去呷了一口,是涼的,蹙眉道:“奴辛辛苦苦來找你,連口熱茶都沒有。”
桑重拿起蒲扇引爐子,阿繡歪在床上看著,少頃,他端了茶來,道:“娘子請用茶。”
阿繡憋著笑,像一只高傲的貓兒,坐直了,接過滾煙的茶,撅起紅潤的嘴唇,一口一口地吹氣。裊娜的熱氣吹進了桑重的七竅,闐滿了心房,欲念被撐得茁實。
他擒住阿繡的下頜,狠狠親了一回,去榻上打坐。
阿繡欹著床柱胸脯起伏,氣喘吁吁,奇怪道:“這會子你打什么坐?”
桑重閉著眼,道:“會被人看見的。”
阿繡才想起來,這是幻境中,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不好云雨,哀嘆一聲躺下,拉起被子蒙住頭,胡亂睡了。
勞舉人昨晚被鬼縣令割了腦袋,這消息清早便傳開了。擔驚受怕,壓抑了一夜的人們在街頭巷尾,酒店茶樓議論紛紛。
桑重下樓吃早飯,大堂里已經坐了幾桌客人,桑重在一張空桌旁坐下,點了一碗豆湯,一屜包子。阿繡從外面走進來,穿著大紅衫子,杏黃裙,鬢邊簪著海棠花,香靨深深,看得一眾客人直了眼。
阿繡走到柜臺前,嬌聲道:“掌柜的,還有空房么?”
掌柜的滿臉堆笑,道:“有有有,天字號房五百文錢一天,地字號房三百文錢一天,人字號房一百五十文錢一天,姑娘要哪種?”
阿繡目光一掃,定在桑重身上,面色又驚又喜,走上前道:“喲,這不是桑四爺么!”
桑重睜大眼看著她,也流露出驚喜之色,站起身笑道:“唐姑娘?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阿繡笑吟吟道:“可不是么,自從無錫一別,已有半年未見,四爺一向可好?”
寒暄幾句,桑重請她坐下,又點了碗豆湯。因在別人看來,他昨晚不曾出門,身邊多出個姑娘,忒奇怪了,便讓阿繡先悄悄地出去,再進來演這出戲。
雖然周圍人都是幻象,但這個幻境如此真實,桑重認為只有遵循真實的規則,才能找到線索,解開謎題。
阿繡用湯匙攪著豆湯,與桑重有說有笑。眾人很快便從她身上移開目光,又撿起勞舉人的話頭。
“聽說是在床上被割的,五姨太就睡在旁邊都不知道,早上醒來身子都泡在血水里。”
“呀,這不得嚇死了!”
“就是不死,也要瘋了!可憐勞老爺膝下只有一位六歲的小少爺,他這一走,家里的頂梁柱便倒了,小少爺還不知怎樣呢。”
“勞家畢竟有錢,再不濟也過得去,史主簿的老娘才叫慘,六十多歲了,一身病痛,如今連個服侍送終的人都沒有。”
眾人搖著頭,一疊聲的嘆息,又說起史主簿的死。
“那晚他和幾個朋友從酒樓出來,吃得醉醺醺,迎面就看見鬼縣令騎在馬上。當時大家還不知道他是鬼,以為是哪位大人,正要上前拜見。鬼縣令沖過來,一劍砍下了史主薄的腦袋,血濺了旁邊人滿臉,你們說嚇不嚇人!”
“我看鬼縣令八成和史主簿有什么過節,不然為何第一個殺他呢?”
聽了一會兒,桑重站起身,走到柜臺前,道:“掌柜的,我隔壁的房間還空著么?”
掌柜的點頭笑道:“空著,空著,要給那位姑娘住么?”
桑重嗯了一聲,放下一錠銀子,道:“掌柜的,那害人的鬼怪以前做過縣令?”
第九十章 靈水妄境蝴蝶夢(下)
掌柜的一雙黑黑的小眼睛盯在雪花銀上,兩根手指頭將頜下的胡須捻一捻,喟嘆一聲,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啦,當時我才二十出頭,跟著我父親經營一間小小的酒肆。縣令姓奚,斷案如神,兩袖清風,闔縣都以為他是個好官。沒想到來了一個老道,說奚縣令是妖怪變的,真正的奚縣令已經被妖怪吃了。”
“起先我們是不信的,叵耐奚縣令被老道逼得現出原形,我們也不得不信了。老道擒住妖怪,綁在縣衙大門前的柱子上,大家堆柴燒死了他。之后一直風平浪靜,沒出過什么怪事。兩個月前,史主簿被鬼縣令砍了腦袋,有老人認出來,他和奚縣令長得一模一樣,所以都說是妖怪陰魂不散,來尋仇了。”
桑重面色驚異,道:“竟有恁般奇事,算起來,老道才是他的仇人,他為何要殺史主簿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