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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幕就像是脆弱的琉璃,碎成星星點點,散落在黑暗中。鐘晚晴愣了愣,看著自己的手,嘀咕了句什么,揚長而去。
熊熊火焰這才從石臺上竄出來,徒勞地燒著。
怎么會這樣?溫行云不是傻子,他清楚鐘晚晴的實力,布下的法陣應該將她牢牢困住,被三元真火活活煉化,豈能如此不堪一擊?
曇摩尊者,袁彌,阿繡,桑重都瞪大了眼睛,滿心不可思議。
溫行云仿佛看見了這一切,放聲大笑。他是極斯文的長相,言行舉止向來從容,此時肩頭衣料破了,皮開肉綻,洇開一片殷紅,宛如玫瑰怒放,襯著他張揚的笑臉,有種撕破偽裝的癲狂。
袁彌臉色陰沉,眉頭緊擰,瞪著他道:“溫行云,這是怎么回事!”
溫行云背欹著石壁,笑得渾身顫抖,鬢角落下一縷青絲,飄來蕩去,他變了調的聲音里半是得意,半是嘲諷,道:“你以為我在這里與你們周旋是為了什么?機關早就失效了?!?
阿繡松了口氣,像斷了線的皮影,癱作一堆,心在腔子里狂跳起來,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袁彌舉起折扇指著溫行云,眼中的怒火比石臺上的三元真火燒得還旺。
他本就恨溫行云,一樣是煉器世家出身,溫行云的才能卻在他之上。這本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偏偏溫行云眼盲,一個瞎子讓澹云閣的風頭蓋過了鬼斧門,別人都笑他袁彌白長了一雙眼睛。
日薄西山的鬼斧門已然讓袁彌喘不過氣,溫行云的存在更是壓在他頭頂的一塊巨石。
因此,只有投靠銅雀堂,他才能翻身。
曇摩尊者注視著溫行云,道:“溫閣主的本事,我等算是領教了,后會有期?!蹦抗庖晦D,又看住桑重,一字字道:“桑長老,丹娘子這筆債,我會向你討回來的。”末了才瞟了袁彌一眼,道:“走罷?!?
銅雀堂的目標是鐘晚晴,目標跑了,任務失敗,再斗下去也沒有好處。袁彌不甘心,也無可奈何,跟著曇摩尊者化風而去。
溫行云和桑重都沒有阻攔,若要攔住曇摩尊者,少不得拼上性命,就眼下的情形而言,并不值得。
溫行云笑容一收,面對桑重,帶了點耐人尋味的表情,拱手作揖道:“多謝尊駕出手相助,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桑重還禮道:“敝姓程?!?
程是桑重母親的姓,溫行云道:“程公子想必是為了晚晴而來,晚晴有你這樣的朋友,當真福分不淺?!?
“你錯了?!卑⒗C從屏風巖后走出來,眼神冰冷銳利,讓桑重感覺她有點陌生。
阿繡沒看桑重,死死地盯著溫行云,與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道:“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叫他來的?!?
溫行云一愣,把臉轉向她,微笑道:“姑娘是晚晴什么人?”
阿繡劈手奪過桑重的劍,指著溫行云的心口,惡狠狠道:“我是她的妹妹,你該知道她還有一位兄長,修為遠勝于你,你最好離她遠一點,否則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溫行云抿唇不語,初五忍不住道:“放肆,小小一個掬月教,有何能耐與我們澹云閣為敵,你休要口出狂言!”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脆響,阿繡隔空扇了他一巴掌。初五被打得頭偏向一邊,眼冒金星,臉上五指印鮮紅。
阿繡揚起下頜,斜著眼將他一瞥,道:“你算什么東西,也配與我說話?”又盯住溫行云,道:“溫閣主,你若不信,不妨試試,看我有沒有本事將你們澹云閣夷為平地?!?
溫行云道:“姑娘的話,我謹記在心,告辭了?!惫耙还笆郑瑤е跷咫x開了。
第八十三章 座中醉客延醒客
阿繡垂下手臂,劍尖指地,疲憊涌向四肢百骸。
桑重環抱雙臂,認真打量著她,語氣卻含了戲謔道:“唐女俠好威風!”
阿繡看他一眼,大眼睛便蒙上了水汽,身子似不堪重負,委頓下去,蹲在地上,松開劍,抱著雙膝,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這淚水里有對溫行云算計晚晴的氣憤,有對銅雀堂的恐懼,還有走到這步田地的無奈。
自從來到凡間,她便知道謫仙的事是要命的秘密,為了守住這個秘密,為了讓掬月教不那么顯眼,她絞盡腦汁,付出良多,終究沒能躲過劫數。
曇摩尊者這樣的高手,銅雀堂還有多少?鐘晚晴是分身的事,他們怎么知道的?他們還知道些什么?
這一晚上的風波讓銅雀堂的輪廓浮出水面,赫然是個超乎想象的強大組織。
漫說掬月教,就是清都派這樣的名門大派對上銅雀堂,又能有幾分勝算?阿繡不像霍砂和鐘晚晴,她是知道怕的,想的越多,越害怕。
桑重見她這個樣子,心揪成了一團,也蹲下身,撫著她瘦條條的背,試圖撫去那些沉重的負擔,道:“第六卷 經書鐘姑娘已經拿到了,還有最后一卷,我們就快成功了,不會有事的?!?
我們二字聽得阿繡落淚更急,伸手推他,哽咽道:“你走罷,這事原本與你無關,你幫到這里已是仁至義盡,我們兩清了,你快走罷!”
桑重笑了起來,握住她的手,道:“你這話說的太遲了,銅雀堂業已知道我與掬月教的關系,我現在抽身,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那要怎么樣?”阿繡六神無主,迷茫的目光中裹著擔憂,思緒開始混亂,道:“要不然,你待在清都山,等我們除掉銅雀堂再出來?”
掬月教五個人,辛長風昏迷不醒,辛舞雩守著他出不來,霍砂和鐘晚晴有勇無謀,阿繡算是他們當中最有頭腦的了,也不過如此。指望他們除掉銅雀堂,桑重想想便覺得好笑。
他戴著面巾,阿繡還是從他笑意更深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心思,咬了咬嘴唇,道:“就算我們不能除掉銅雀堂,你閉關個一兩百年,這件事也就與你無關了?!?
桑重道:“阿繡,當初去掬月教找你,我便想到會有這一日。我若想獨善其身,便不會去找你。我不怕麻煩,我怕的是你有麻煩,你可明白?”
阿繡怔怔地看著他,心里有許多話都說不出口,只化作淚水汩汩地往外流。
桑重拿出手帕替她擦著,道:“鐘姑娘想必已經回掬月教了,我們也回去罷。銅雀堂的事,得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
這樣冷靜多謀的一個人,哪怕他心里未必有什么良策,但他的話就像定心丸,阿繡點點頭,與他走出洞穴,登上鶴車,替他處理傷口。
手臂上的劍傷又長又深,腰間被流星錘擦過,血肉模糊。阿繡一邊心疼,一邊將曇摩尊者罵了個狗血淋頭,并發誓要抽她的筋做腰帶。
回到掬月教,鐘晚晴房里沒人,阿繡和桑重便往霍砂的房間走。他們倆的房間只隔著一道粉墻,墻上爬滿花藤,開著雞蛋黃的小花,香氣馥郁。穿過月洞門,便聽見鐘晚晴的笑聲從敞開的房門里飛出來。
阿繡腳步一頓,看著碧紗窗上的影子,心下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