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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小姐淡淡道:“久病自成醫,我心里有數,若是一般人家,我這副身子早就不行了。董姐姐,家父為官多年,千辛萬苦攢下一份家業,卻只有我一個孩子,還是個女孩。我原本有個丈夫,卻比我還命薄,兩年前溺水而亡。我又是這個樣子,明里暗里多少人算計家父,你是聰明人,應該懂得。”
這樣好的一個人,偏偏生就一副多愁多病的身,莫非真是天妒紅顏?
董氏滿心酸痛,道:“以娘子的品貌家學,再嫁也不難的。”
竇小姐搖了搖頭,道:“以家父的性子,斷然不能讓我再嫁的。就算他答應,我也不想嫁了,婚姻實在是很費神。”
董氏不禁點頭,婚姻磨人,她深有體會。丈夫死后,日子雖然很苦,她卻感覺輕松許多,尤其是遇見竇小姐后,她嘗到了久違的快樂。
竇小姐道:“姐姐,我記得你說過,你會模仿別人的聲音。從今日起,我將我的一切都告訴你,你務必記在心上,模仿我的言行舉止。待我死后,你就是我。”
董氏聽了她的計劃,震驚非常,這個計劃太瘋狂了,如此瘋狂的計劃竟是她想出來的。
“她說如此一來,只要老爺和夫人相信,我便可以過上好日子,替她盡孝道,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她原本買通了縣里的女巫,卻沒想到老爺請了道長來。”
董氏滿臉淚水,道:“我知道這事聽起來很荒謬,但都是真的。我受桓娘恩惠良多,假扮她,也不圖榮華富貴,我是真心想替她盡孝。只要她高興,叫我做什么都行。我……我恨不能替她去死。”
董氏捂住臉,泣不成聲,阿繡怔怔地看著她,眼圈也紅了。
第八章 敬酒不吃吃罰酒
男人總以為女人小肚雞腸,喜歡勾心斗角,互相算計,殊不知女人之間的情意,有時比夫妻更深厚。
阿繡看了看桑重,欲言又止。
桑重沉默半晌,對董氏道:“貧道相信你不是騙子,回竇家罷,貧道會告訴竇老爺,你就是竇小姐。”
董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阿繡也詫異極了。
桑重在兩個女人的注視下,解釋道:“竇老爺和夫人其實也希望你是她,貧道這么做,對你,對他們,對九泉之下的竇小姐都好。既然皆大歡喜,貧道何樂而不為?”
董氏喜出望外,再三拜謝。
桑重用拂塵拉她起來,道:“人死不能復生,她將自己的身份換給了你,這是緣法。莫要辜負她,好好活下去罷。”
董氏使勁點頭,淚珠兒簌簌落下。送她回房,阿繡與桑重也回房。
坐在桑重房中,阿繡一手托腮,望著他笑道:“桑道長,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桑重卻知道當一個女人用這樣的眼神看一個男人時,她至少不討厭他。
“怎樣的人?”他問道。
阿繡道:“我原以為名門大派的長老都是嚴肅端方,不知變通的老頑固。你不一樣,你……”她臉紅了,扭頭看向窗外,聲音輕了幾分:“你很好。”
桑重笑了笑,心想倘若現在揭穿她的假面,她一定羞得無地自容。他有點蠢蠢欲動,猶豫片刻,畢竟還是舍不得結束這場游戲。
次日一早,桑重告訴竇老爺,董氏的確被竇小姐的魂魄附身了。竇老爺和夫人果真歡喜不盡,夫人摟著董氏哭作一團。
桑重和阿繡向他們告辭,乘車返回無極縣。
關圣廟的廟祝見他們回來了,顛顛地迎上前,堆笑道:“桑長老,您不在的這兩日,有好些書信送來,我都給您放屋里了。還有送錢,送東西的,我知道您不收這些,都替您謝絕了。”
桑重點點頭,說了聲辛苦,進屋看時,桌上的書匣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信。多是附近的鄉紳送來的,只有一封是黃伯宗從清都山寄來的。
黃伯宗是掌門,常年留守山上,桑重等人外出云游,有了落腳處,都會傳信告訴他,為的是門中有事,能及時趕回,故而黃伯宗知道桑重近來下榻在無極縣的關圣廟里。
桑重揀出他的信,以為門里出了什么事,看他啰里啰嗦說了一堆有的沒的,才知道不是門里出了事,而是天泉山莊出了事。
天泉山莊的現任莊主馬鐸與黃伯宗頗有交情,日前寫信給黃伯宗,說山莊里的寶物被盜,希望桑重能幫忙追回寶物。
為何是桑重呢?因為清都派有一門絕學,叫六合天局,能通過一些物件,推算過去發生的事。這門絕學對繼承者要求極高,清都派的前任掌門柳玄范尋尋覓覓,挑挑揀揀幾百年,才挑中桑重一個。
桑重收起信,想了想,道:“秦公子,明日我要去天泉山莊,莊主馬鐸是個極熱情好客的人,你想去么?”
“天泉山莊?”阿繡眨了眨眼,心想一定是鐘晚晴得手了,馬鐸失了經書,請桑重過去調查。
這一切都在計劃中,而她接近桑重,原是為了了解桑重的為人,看他是否值得拉攏。現在她心中有數,便該道別了。
她站起身,作揖道:“多謝道長的好意,看過舅舅舅母,我還要回鄉準備八月里的鄉試,不能再耽擱了。”
桑重以為她是很想跟著自己的,聞言愣了愣,也不好多說什么,拱手淡淡道:“既如此,貧道便祝你金榜題名,平步青云了。”
阿繡笑道:“承道長吉言,我也祝道長早日位列仙班,壽與天齊。”
桑重向蒲團上坐了,閉著眼睛,暗道:她既然不想跟著我,昨晚那番話又是什么意思呢?思來想去,又覺得自己很傻,還不知道她姓甚名誰,真容如何,便當回事了。萬一是個母夜叉,豈非可笑?
于是決心丟開手,隨她去罷。
次日,桑重離開無極縣,前往千里之外的天泉山莊。阿繡與廟祝送至郊外,見他從袖中拿出一只紙鶴,吹了口氣,眨眼變成了真鶴。
阿繡故作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白鶴的腦袋,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道:“神奇,神奇!”
廟祝道:“仙家妙法,比這個神奇的多著呢!”
桑重道:“你們回去罷。”
阿繡道:“道長多保重。”
桑重跨上白鶴,瞟她一眼,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道符給她,道:“秦公子,你陽氣弱,容易招邪,這道辟邪符你隨身帶著。”
阿繡道謝接過,望著他駕鶴騰空而去,翩翩身影須臾沒入云層,眼中蘊了幾分期待。
廟祝滿眼羨慕,朝天拜了四拜,才轉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