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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不是因為走投無路,哪個腦子有坑的女人會樂意叫喜歡自己的男人來派出所撈自己出去?丟臉丟到了姥姥家。
當著警察的面,藍巍不便跟她噓寒問暖什么,只輕輕環住她的肩膀,帶著她一起走進派出所辦公室,此時無聲勝有聲。
楊思情聞到他身上軍大衣和冷空氣的味道,心里覺得特踏實,從來沒有過的踏實。
她才發現,自己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撈自己出去的人,而是一個在自己遭遇困難和不幸時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
當然,撈自己出去也很重要啦。
所長跟藍巍面對面坐,一五一十告訴他他的未婚妻大晚上都聚眾干了些什么反動的“好事”,末了語重心長地勸他一句:“娶這樣的媳婦啊,你還得再考慮考慮,保不齊哪天就會拖慢同志你進步的腳步。”說著話,不忘用批判的眼光鞭撻楊思情。
楊思情老實巴交站在邊上,深深埋著頭做羞愧至極、無地自容、痛改前非狀。
藍巍慚愧地點頭附和:“是是是,同志您批評的是。她不知道輕重,我也有很大責任,回家就讓她背誦默寫主席語錄。這件事該怎么處理合適,貴派出所就怎么處理。”
體制內的人說話都很會埋鉤子,像楊思情這種直腸子的小老百姓根本聽不出藍巍的弦外之音。
所長端起茶杯,吹吹熱氣,慢悠悠地喝起來。
等他放下茶杯,心里對楊思情的審判已經有了定奪。
“這樣,讓女娃寫張保證書、再交一交罰款,你就領回家去吧。回家后記得一定要對她做深刻的批評教育,不要讓她再在這種特殊時期干些不著調的事。”
藍巍熱情握住所長的手:“同志您說個名,我們婚禮那天好給您送請帖。”
所長報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才揮著手推辭:“不用不用,我們都是按照規章制度辦事。這個女娃,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兩遍了!
有必要跟人家未婚夫說兩遍考慮嗎!
懂不懂“寧拆七座廟,不破一樁婚”!
楊思情眉頭擰起老大一顆蒜頭,明知是自己自作自受,沒資格發火,可火氣就是忍不住蹭蹭蹭往上竄。
藍巍跟楊思情并肩坐在一條條凳上,在她耳朵邊上,用溫柔的低音炮指導她怎么寫出一篇優秀的保證書:“內容控制在一千字左右,要有重點、有亮點、有思想點;要闡明今晚偷看電影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要既能凸顯你的痛改前非、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又能感動組織……”
“哎喲你不要說了啦!我會自己看著寫,你這樣反而會讓我分心。”楊思情伏案握緊鋼筆,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現場教學。
有時候有些人對自己的魅力一無所知,真的會讓身邊的人很苦惱。
她拼命想專心寫作,邊上這個渾身都是雄性激素氣味的男人卻不斷腐蝕她的注意力,讓她雜念叢生。
藍巍的好為人師遇到滑鐵盧,只好無奈地說:“好吧,那我不說了,你自由發揮,但也別太自由了。”
楊思情用胳膊肘推推他:“你坐過去一些啦。”
他說話的氣息全噴灑在自己的耳朵上,讓她的耳朵不僅癢癢,一定也很紅,真難為情。
藍巍為不影響她寫作,聽話地坐過去一些,還是會忍不住斜過肩膀去看著她寫。
楊思情只好催眠自己旁邊坐的是一個大饅頭,在這種洗三溫暖的艱難環境下寫完人生的第一篇恐怕也會是最后一篇保證書。
等終于脫離苦海走出派出所,聞到外頭的冷空氣,她整個人差點虛脫,腦袋冷不丁一陣眩暈,人有些站不穩,踉蹌了一步。
藍巍從身后扶住她的雙肩。
楊思情回眸仰望他,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一方面是為今晚看部電影就被抓感到委屈;另一方面是謝天謝地在這個陌生的七十年代,能有這樣一個男人因為自己一個求救的電話就義無反顧地趕過來搭救自己。
禍兮福所倚,禍福本就是相伴相生,自己雖然被倒霉的流放到七十年代,卻也認識到一個靠譜的男人。
楊思情轉身面對藍巍,兩只小手無處安放,只能左手摸右手,低下頭,慚愧的同時也真誠地感謝:“藍巍,今晚真的很感謝你能過來搭救我。我知道不該叫你一個軍人來派出所這種地方,而且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關系。但是我當時腦子里除了你,實在是想不出第二個人可以求助。”
藍巍摸摸她的后腦勺,挑起尖而圓潤的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也謝謝你在無助的時候腦子里只想得到我,說明我在你這里不是一無是處。這是個人情社會,人與人之間就是要互幫互助才能共存。今天我幫你,沒準明天就輪到你幫我了呢。”比如一年之內要解決掉個人問題。
楊思情擺出個苦哈哈的囧相:“我哪有什么本事幫你,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太可怕了,他們說要游街、□□,還要下放農村。我心說我就看了部美國電影,承擔的后果卻像是我殺人放火搶劫銀行了。”
“文.革進行了這么多年,今年形勢雖然有所好轉,你也不能掉以輕心。今晚進一回派出所,只當是吃一塹長一智。”
“我們別站在這里了,我就住在附近胡同,你當護花使者送我一程吧。天太晚了,我不敢單獨走夜路。”
藍巍牽起她綿軟的小手走起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們是‘未婚夫妻’,牽個手不過分吧。”
“什么‘未婚夫妻’嘛,那是假的。”楊思情說是這么說,不過愿意被他牽手,手在他的手心里扭了扭做一下姿態就妥協了,“牽吧牽吧,是我欠你的。”
藍巍別過頭笑著打趣她:“那以后我們就是欠與被欠的關系。你一天沒還清欠我的人情債,我就有理由一直找你,而你還不能拒絕。”
眾所周知,人情債是最難還的。
楊思情走著路沒接話。
藍巍根據自己掌握到的她的脾氣,她這時候應該笑逐顏開地罵他趁火打劫,事實上她卻顯得心事重重,一臉愁緒。
藍巍敏銳的直覺認為她不是在為今晚被抓的事發愁,今晚的事只是一個小意外而已,她肯定還遇到了其他大事。
于是斂起笑,沉思片刻,問道:“你既然離開賓館了,怎么沒回紹興?”
楊思情沒頭沒尾地說:“我回不去了。”
藍巍停下腳步,把她也拉停下來,語氣凝重了些:“什么叫你回不去了?你是不是錢花光了才不得不搬出賓館到這里來暫住,再想辦法湊錢買車票回家?”
從衣食住行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經濟基礎,她拿著高檔照相機到北京無憂無慮旅游一個月、住高檔賓館、談吐有教養,顯然受過良好教育,家庭條件應該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