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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過來告訴葉嵐不要逃避,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解決。但是想到葉嵐也許是抱著“回到以前的樣子”也無所謂的態度,就覺得沒法忍受,所以才激動得連下七八層樓梯,想要和他好好地談上一談。
結果一看到葉嵐,他就先有點慫了,葉嵐叫他進去躲雨,他覺得要堅持立場,先要把話說完,結果葉嵐一發火,他才覺得自己這根本不能算激動。
至少現在他是有點想和葉嵐保持距離的。
電梯里燈光明亮得很,他偷偷瞄了一眼葉嵐的臉,發現葉嵐一副要揍人的表情。兩個人都淋濕了,但是葉嵐頭發長,淋濕之后被他粗暴地往后面一捋,他臉上都是濕的,眼睫毛上都是水。他的外套在許辰身上,里面是一件白色襯衫,淋得透濕,可以清晰看見非常修長結實的身材。但他顯然是在壓抑著自己的火氣,兇悍得像下一秒就要一腳飛踹開電梯門出去大殺四方。
但許辰這邊就有點像被人推進雨里的,他天生一張循規蹈矩陽光向上的臉,濕成這樣確實有點狼狽。
要不是電梯里不好施展,搞不好葉嵐現在就會揍自己一頓,許辰心想。
最開始的熱度褪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不可思議,甚至有點神經質了——成年人之間不該是這樣的,成年人之間有的是不動聲色的疏遠,表面維持禮貌背后卻老死不相往來的關系。像當年的葉嵐疏遠自己其實是正常的,反而自己這種跑來糾纏的行為非常幼稚……
這世界上沒有誰缺了誰不可以。
但葉嵐是不一樣的。他在心里輕聲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并且更小聲加了一句:葉嵐一定也是這么想我的。
他還來不及堅定自己的想法,電梯就停了下來。
看得出葉嵐在壓抑他的情緒,電梯還沒停穩,他重重地按了開門鍵,許辰剛想問這是哪,就被他抓著手腕用力一拖,帶著他走出了電梯。
繞過走廊,兩側長廊上都是掛著的畫作,但許辰連個輪廓都來不及看清,就被葉嵐氣勢洶洶地拖著一路走,轉過一個拐角,他直接一腳踹在了門上。
脆弱的辦公室門被他一踹,直接撞到了門后的衣架上,刮得上面的帽子轉了幾圈,葉嵐拖著許辰直接進了辦公室,摔上房門,指著沙發:“坐下。”
許辰默默地坐了下去。
這間巨大的辦公室更像個儲物間,可以推著走來走去的行動衣架上掛滿了衣服,男裝,女裝,外套襯衫,酒紅色的長裙,應有盡有。直抵天花板的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擠著無數卷宗和書籍,辦公桌上堆著用袋子捆好的一堆堆文件,連地上都沒多少落腳的地方。成捆的專輯、錄像帶,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被塞在紙箱里,壘成了墻……在這些東西的海洋里,有一張占地大概三四平米的辦公桌,后面的椅子可以容納一個人坐在那里,還有就是許辰現在坐的這個堆滿服裝的沙發。
葉嵐直接扒開那堆衣架,在后面的柜子里找到一套套著防塵袋的衣服,直接撕開塑料的防塵袋,扔給許辰。
“換上。”他兇巴巴地罵許辰:“非要站在雨里一直淋,你想死嗎!”
許辰也覺得自己拖著葉嵐一起淋雨有點沒道理,自己把濕淋淋的外衣都脫了,葉嵐扔給他的那套衣服里有一件柔軟的襯衫,材質比許辰以前穿過的衣服都要好,外套是暗紅色的,摸起來有點像天鵝絨。
許辰慢騰騰地脫下葉嵐的外套、自己的外套,然后是有點潮了的襯衫。
辦公室里燈光很白,許辰的皮膚本來就很好,上身白得耀眼,他并不是常常鍛煉的人,但是骨架修長,雖然有點瘦,但還是非常好看,皮膚光潔,線條優美,就像凌晨沐浴在陽光下的樹木,只要是人就能感受到的青春的美好。
葉嵐覺得嗓子有點干,咳了一聲,又覺得這樣會讓自己很沒有氣勢,所以趕緊把眼睛別到一邊,瞪著書架上一堆文件。
許辰換好了衣服,不管是襯衫還是外套對他來說都有點大了,他小聲提醒葉嵐:“你也要換一下吧,小心感冒。”
葉嵐哼了一聲,選在這時候開始發難:“你不是剛剛還在雨里不肯走嗎!我感冒關你什么事!”
雖然知道他是賭氣,許辰還是被刺了一下,外套實在太長了,暗紅色的袖口蓋住了他整個手背,他的手在袖口里無意識地摳弄著絲綢的里襯,頭也垂了下來。
“我剛剛是想跟你說點事情的。”
“什么事情現在不能說嗎?非要站在雨里。”葉嵐十分不爽:“你覺得你不會感冒嗎!”
確實,現在不能說了。
一旦失去的勇氣,就很難再找回來了。
剛剛沖下臺階的時候,想的是要告訴葉嵐,不管自己當年讀寄宿,還是現在出去工作,都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或者為了這些東西而犧牲他。從當年到自己,自己規劃的人生中,他始終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環,不管多少年,始終沒有變過……
當時想的是,如果自己把這些告訴他,也許他不會像當年一樣直接疏遠自己。也許他不會有誤會,猜疑,憤怒,也許可以和他商量著找到一個方法,既可以工作,又可以好好照顧他。找到一個方法,兩個人可以好好地在這個有著無數人口的大城市一起生活下去,再也沒有誰會消失在誰的生命里。
但如果葉嵐不在乎呢?
如果他就只是脾氣壞,懶得應付自己,因為自己要去睡客房,要出去工作而不能照顧他,就決定把自己放棄掉,像放棄一個不聽話的助理一樣,開始他新的生活。
就像當年,自己在擔心他過得不好,他卻早已經進入娛樂公司,開始新的生活。
他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就像現在一樣。
也許所謂的照顧他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也許自己在他心目中根本沒有那么重的分量,只不過是一個多年未曾聯系的親戚,干擾到他生活的路人甲,是他一氣之下就可以再也不聯系的人。
如果自己真的那么重要的話?為什么會這么輕易地被放棄呢?
許辰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他的頭也低了下去,新買的西裝和領帶淋得透濕,皺巴巴地扔在地上,跟這滿室華服相比,這樣平凡而廉價,自己怎么有信心覺得葉嵐會像自己在乎他一樣在乎自己呢?
他明明已經過得很好了。
自己能給他什么呢?
一頓早餐?所謂的照顧?牛頭不對馬嘴的交談?有什么是他沒有的呢?
漫長的沉默消耗了葉嵐的耐心。
“怎么不說話!”他又兇了許辰一句:“剛剛不是還說有話跟我說嗎?”
許辰仍然沒有說話,他的頭發都淋濕了,粘在額頭上有點狼狽,葉嵐想起他給自己擦頭發的樣子,在旁邊翻了翻,翻出一條有點像毛巾的東西,很不客氣地扔給了他。
他其實有點像一只驟然闖入人類社會的野獸,僅有的那點溫柔,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細節,都是從許辰那里學到的。他其實并不在乎自己頭發有沒有打結,睡覺的時候是不是濕的,不過許辰好像很緊張這些,他也就有點笨拙地跟著學了。
許辰被他扔東西的動作嚇了一下,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很哀傷,葉嵐找不到別的形容詞,就是哀傷,他當了這么多年藝人,演過無數傷心或深情的戲碼,也被無數導演說他演戲不走心,教他怎么表現傷心……
但都比不上許辰一點哀傷的神色對他的影響這么大。
光是看許辰流露出這樣的神色,他就覺得像是被別人在心臟上重重地錐了一下。
他煩躁地狠狠砸了一下沙發,恨不能找到那個讓許辰不開心地人出來打一頓。他并不是非常聰明的人,虐待了幾拳沙發之后,才想到了一個大概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