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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會兒,更為依賴地枕在李明衍的腿上,沒有說話。
李明衍垂眸看了眼陸云檀,繼而開了藥盒,擓了一點于指腹,輕涂于她的頰面,藥膏上臉的那一刻,陸云檀感到清涼陣陣傳來,舒緩著腫脹的刺痛。
“其實也不光是疼。”陸云檀猶豫著,鼓起了勇氣,盡管聲音還是放低了道,“今日……我很高興。殿下這般護我,云檀感激不盡。”
李明衍的動作一頓,狹長的眼眸內看不清任何情緒,平靜道:“你在東宮名下,我也該護著。”
聽了這話,陸云檀長睫如扇掩著眼中失望之色。
那若出了東宮呢,殿下可還會護著?
未來的太子妃娘娘也會在東宮名下,殿下是不是也會像今日護她這般護著太子妃娘娘?
……
陸云檀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想問,可蹦跶到舌尖時,還是咽了下去,她到底沒這個膽子去問。
若問出這些問題,她也逾越了。
而且這些問題,她都知道答案。
以殿下的性子,出了東宮,雖不及在東宮這般事事照拂,但她若有事定也會出手幫忙,畢竟她也可以算作他的妹妹。
至于以后在東宮名下的太子妃娘娘,殿下又怎會不護著?在他羽翼下的人,向來會被他保護得周全。
陸云檀垂眸。
明明都知道,可竟然還想問……她的私心甚重。
“謝謝殿下。”陸云檀的情緒百轉千回,最后繞成嘴中這句感謝。
但總覺得,在與殿下說完這兩句話的情況下,似乎不太適合再與殿下親近……他心中或許不喜自己這樣靠著他,就如他話中所說,她在東宮名下,他也該護著,那眼下他讓自己枕著,不過也是因著顧忌著她,但實則在忍受。
她何德何能讓殿下忍受她?在殿下護了她之后她又做著讓他不喜的事。
陸云檀想起身,然而手方搭在他腿上想借力時,肩膀處覆上了一片溫暖,那是殿下的氅衣,她驚訝抬眸,對上李明衍淡淡的眼神:“睡會兒罷,今日也累了。”
陸云檀怔怔后,喉嚨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嗯’,繼而也不再起身,縮在了氅衣下,貪戀著氅衣內的暖意與氣味,昏昏沉沉睡了去。
天街小雪如絮,馬車踏月慢行。
過永崇坊,一路駛向皇城東之第一街,從第一街入東宮前的橫街,終于回到了東宮。
進東宮后,馬車從正門至奉化門,先到了宜春宮的正門文淑門前,楊尚儀帶著幾名宮婢已立于文淑門前的大道準備接駕,手提宮燈,燈火映著素雪,留下暖黃一片。
馬車停穩,高公公方撐起羅傘,馬車內李明衍低低的聲音傳出:“到了?”
聲音微沉還帶著幾分啞意。
高公公伺候了李明衍多年,這會兒聽出來殿下許是在車內閉了一會兒眼,忙道:“回殿下的話,到了。冬日天冷,殿下小心寒氣入體,還是待會兒回承恩殿歇息罷。”
高公公邊說著,邊輕掀起馬車的車簾,做這個動作的同時,另一只手上的羅傘稍稍傾斜,避免雪與冷氣進車廂內。
此時車廂內。
殿下屈掌輕撐著額頭,雙眼微閉,甚似九重仙君淡然高貴之狀,而仙君膝上有一小娘子,小娘子枕著紺青底杉袍,窩在寬大厚實的鶴氅內,襯得整個人極為嬌小,其面容明艷恬靜,甚為惹人憐愛。
高公公目光定在殿下輕搭著陸娘子肩膀處的手,這意味頗顯呵護疼愛,一愣,隨即遞了一個眼神給旁側的尤姑姑。
尤姑姑以為是讓她幫忙扶娘子下馬車,上前了幾步,看到這番場景,同樣一愣,繼而眼中出現幾分喜悅。
李明衍輕拍了拍陸云檀。
陸云檀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睜眼便見殿下、高公公與姑姑都瞧著自己,忙坐直了身看向尤姑姑:“姑姑,我們回宮了是嗎?”
“是,回宮了,來,婢子扶您下馬車。”尤姑姑面目慈愛萬分,笑著對陸云檀伸出手。
陸云檀向李明衍告別后就下了馬車,隨尤姑姑回宜春宮,走到文淑門時,楊尚儀就將臂彎上搭著的披風披至陸云檀的身上,隨后陪同她一道回宜春宮西殿。
朱門素雪,紅裙云杉。
李明衍那淡淡的視線未曾移動,一直定在雪中愈行愈遠的陸云檀上。
突然,她腳步一頓,轉過身子,眼神穿過漫天絮雪、越過朱門落在了御駕馬車內的李明衍上,沖他一笑,繼而再次揮手道別。
這一笑,宛若水墨雪景圖上的一點,蕩漾開色彩,紅的紅,白的白,面容沁滿明艷笑意,眼神含盡萬千光華,璀璨得炫人奪目。
就連一直看著陸云檀長大的高公公或是東宮其他的婢女與太監都不免愣神。
李明衍移開視線,不再多看一眼,讓高公公放下了車簾,起駕回承恩殿。
陸云檀見殿下什么反應都沒有,失望地收回目光,轉身與姑姑們一道回宮。
回宮之后,陸云檀先去浴房沐浴,尤姑姑與楊尚儀退了浴房,二人走在廊道上,確認小娘子聽不見交談聲后,楊尚儀疑惑開口問道:“娘子的臉是怎的了,腫成這般,我方細瞧了番,似還有幾道指印……是有人對娘子動手了?”
“腫成這般,可不就是動手了,”尤姑姑嘆了口氣,“幸好今日殿下在,不然真不知道那平南侯爺還會對我們娘子做出什么事來。”
“……當真是不知輕重,”楊尚儀面容板正,慍怒道,“到底也是當侯爺的大人,還是做父親的,面容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還下這么重的手。”
“哪里是不知輕重,那該知輕重的時候知輕重,這會兒倒不知了?左不過就是不重視,無所謂罷了。”尤姑姑道。
楊尚儀沉默不語,自然認同尤姑姑的話,余光瞥了一眼尤姑姑,瞥見她起的幾抹笑意,輕咦了聲:“說到這事,你怎的還笑起來,這換平日,總要帶點不悅。”
“我哪是因為這事笑起來,”尤姑姑唇邊的笑意更深,“我是因為方才殿下與娘子同坐一輛馬車的事,你應是沒看到。”
本朝開國以來便定下鹵薄,雖只經高祖與當今圣上兩代君主,但已極為森嚴,上至君王,下至文武百官的規制都定得清晰明了,太子位同副君,規制更嚴更細,連出行御駕馬車前引騶清道的侍從都得嚴格按照鹵薄來定人數,人數多了算逾越,人數少了有損皇家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