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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月齡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
和剛才那只惡鬼,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這殺氣,如同細第一次面對泰山的不自覺輕顫。
他不是第一次面對泰山,那年白玉京,千仙臺上的任何一個人動一動手指都能碾死他,可是這次與那次不一樣——
清脆的鈴聲,“叮鈴叮鈴”得響徹在這片重重的霧水中。
步月齡抬頭望去,雪花朔朔處,一個幼童的身影自霧氣中慢慢浮現出來,如一副畫卷躍然而出的人物。
幾乎是第一瞬間,他心中就了然了這個人的身份。
——雪山不老生。
那幼童不過七八歲,面容雪白,連瞳孔都是白的,清冷冷的,就是一團雪做的一樣,干凈到無邪。
他見過不少這個年紀的孩童,如同當年的七嬰,可是完全比不上這個孩子……他的氣勢,便是雪山本身的巍峨。
烏發的青年沒想到會遇到他,俯首道,“前輩,我——”
輕飄飄的,步月齡微微抬眸,見一朵雪花正要落在他的身上,生死一瞬,他的直覺又讓他下意識地飛快地側過了身。
他瞳孔縮起。
這里的雪花并不是雪花,那是鋒銳細小的雪刀。
幼童忽得笑了,真誠地贊美道,“好聰明的小孩。”
可惜這贊美著實有些毛骨悚然,烏發青年的背脊全被冷汗濕透了,他的劍意斬開旁邊的雪花,勉強撐開小小一隅。
他是十宗正道的手下,這孩子到底是不是雪山不老生,如果是的話,怎么會一言不合就對他出手?
正當他疑惑之際,眼角忽地看見了那幼童赤足鈴鐺邊的血色印記。
……那個是——
幼童靜靜地看著他,仰著他天真的眉目,卻像看著一個死人。
“留不得你。”
雪花忽然下大了,他的劍自雪花邊發出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那是生冷的聲音,能嗅出血腥味兒,幼童伸出手幻化出了一座秋千,他坐了上去,搖搖晃晃的,看著還真像個天真無欺的孩子。
“你會永遠陪著我吧,雪——”
烏發的青年來不及顧得那些,方才剛剛斬殺惡鬼,這下又被那窮兇極惡的雪刀一路追殺。
不,不是追殺,是追趕。
當他的腳步止于面前的斷崖深淵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那雪刀不過是逗弄著他,目的是要將他趕進這里。
滄桑的霧水如影隨形,深淵的罡風自淵口便張牙舞爪著,雪刀在前,罡風在后,他朝下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黑黢黢的虛無。
他抬頭,深淵上方的天漆黑,泛著血紅色的云浪。
……東極天淵。
無數的雪刀凝聚在一起,停在他面前三寸。
它在告誡他,要么跳下去死,要么立刻死。
步月齡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死期來得這么早。
他生來一直在被拋棄,被母親,被大道三千,被……
他的目光垂下,英俊如玉石雕的面容被雪刀割開了兩個小小的口子,血絲溢開,被淵風吹干。
他戰了一夜,眼中血絲繚繞,身體一直在打顫,像是被霽藍長衫覆蓋的一棵古樹,凜凜立在天淵口。
大道三千,若已入道,便與天地盟誓,共飲生死無常。
可就這么被這種地方蠶食,死前沒有再見到那個人,我,猶有遺憾。
……他閉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喵?”
聽到這么一聲,步月齡又是一愣,轉過頭,那只骨頭貓還真是神通廣大,這都能從霧氣中找過來。
它其實不想叫,無奈俯身的這玩意兒總會帶點后遺癥,情難自禁地有時候就喵出來了。
它看戲看半天了,怎么還不跳啊,是不是男人,急死人了。
步月齡愣了一下,也沒想到死前竟然是和這只萍水相逢有點神經病的骨頭一塊。
行吧,他遲疑地朝那個貓伸了伸手。
那只貓骨頭冷淡地瞅了他一眼,直接蓄力一跳,和他一起撞下了東極天淵。
被猝然不足撞下去的步月齡茫然道,這骨頭是真成精了吧。
……算了。
罡風刮在他的臉上,他直直地墜落下去,抬頭看見滿天的雪花,他竟然不恨這只骨頭,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它。
果然是硬的,一點也不暖和。
東極天淵只有死人能進去,換句話來說,活人跳下來是沒有用的,只會墜落到崖底,身亡在無窮無盡的罡風中,而進不去玄妙的東極天淵,只有死物,完完全全的死物才能進去。
這世上唯有一個例外叫步月齡,他的母親是東極天淵上一任的主人,她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刻下了東極天淵的命匙。
“咳咳——”
步月齡是被水凍醒的,他晃了晃頭,冰涼的水浸透了他的身體。
一段硬梆梆的東西抵著他的肚子,他愣了愣,將那貓骨頭拎了出來。
沒死?
他抬頭望去,然后徹底怔住了。
他落在一處溪水里,旁邊的巖石漆黑,上面載著紫色的石花,溪水的巖石往上有幾十步的臺階,臺階上是一座古老的宮殿。
奇怪的是這宮殿的模樣,竟然同他小時候住過的西猊長殿一模一樣。
唯獨不同的是,這里冷清得嚇人,這里的光是淡淡的雪青色,緊閉的宮門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擺。
像是一個旖旎不歸的舊夢。
他抬頭上去,那宮殿上面刻著磅礴的東極天殿四個字。
東極天殿,這里的確是東極天淵,可是不是說東極天淵只有死人嗎?
步月齡拍了拍自己的臉,一片冰涼,但是他沒覺得自己死了。
——這都不死?
他側過臉望去,對這里的迷惘沖淡了死里逃生的喜悅。
噼里啪啦的聲兒在想,他側過頭,見旁邊貓骨頭也晃了晃頭,它散架了,左前腿和左后腿都沒了,只能蹦達著走。
……看著是怪可憐的。
它心里也很難受,這樣就一點都不可愛了欸。
步月齡察覺不到它的心思,不然就會善解人意地告訴它,拉幾把倒吧,它壓根都沒可愛過。
不過他現在察覺不了,他從溪水中爬了出來,隨手抓住了那骨頭貓,慢慢走到那宮殿的門口。
……故夢和現實交織在一塊,他茫然地看著,有點恍惚。
為什么東極天淵里的宮殿,和他小時候住過的宮殿一模一樣。
東極天淵,世人的禁地,活人的死地,究竟是個什么地方?
貓骨頭滑不溜秋地從他懷里下來,蹦蹦跳跳地走過臺階,開始敲那宮殿的大門。
他目光掃去,門殿前的臺階干凈如洗,沒有一絲塵埃。
還不等他看清楚,他心神一凜,“吱呀”一聲,那宮殿的大門竟然真的開了。
漆紅的門敞開了一個角,來人手里拿著一盞同樣雪青色的燈籠,冷溶溶地照開。
烏發的青年只看了一眼,便轉不開去。
燈籠前的是一個木然的美人,嘴唇像染了胭脂的干花,有一頭雪白的發,他的長相生的輝麗,照一角清亮如漆黑夜月。
瞳眸里卻是無光的。
“你……”步月齡猛地倒抽了三口氣,覺得今晚能并稱為他人生中最玄幻的夜晚之一,東極天淵的溪水還冷冷地劃在他的臉上,“相、相易——”
貓骨頭在旁邊裝自己的左后腿,剛裝完,這貓骨頭竟然忽地化出了皮肉,霧氣飄散,才看見那是只皮光水滑的長毛白貓。
它晃了晃毛絨絨的爪子,有點新奇,又有點嫌棄地掃了步月齡一眼,“喊什么,瞧你這出息,那不過就是個骨頭的化形,又沒魂兒喵……嘖,我怎么老是喵。”
步月齡沉默了一下,更加驚悚地望了一眼他的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