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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極會說話,若非是殺鴉青擔(dān)憂李宿,只怕就被哄高興了,她將小熏爐變成鈴鐺一般大小,找一根紅繩穿上掛在脖子上,然后變作一只烏鴉飛出了窗外。
幾近黎明,正是一夜之中最黑暗的時刻,一只飛鳥如黑星一般飛在了夜空之中,若非有心之人,絕難以察覺。
穆出塵站在凌霄閣最高處,憑欄而望,面無表情的目送那道黑星消失在遠方。
黎明之后,天就亮了。
清晨時分,街道上還有些許薄霧,李宿不知道殺鴉青去“救”自己去了,趕著一輛馬車從東平王府出來。
過年之后,全國都休了市,若是要這時候出遠門,不先準備好一路上的吃食用物是不行的,若是客棧都沒有開門做生意,不想睡在冰天雪地里,沒有一輛墊得暖和的馬車也是不行。
可外面的商家都關(guān)門歇業(yè),他自己采買不到,幸而東平王對他青睞有加,得知他找到了意中人,欲趕回老家拜堂成親之后,立即在東平王府的庫存中調(diào)用了一些物資出來給他,使他得以趕在約定之日前備齊用度。
這回欠下了東平王的人情,他日若有機會必當(dāng)涌泉相報,李宿這樣想著,一路就往十涼亭去了。
馬車上有東平王的標識,他很順利的出了城門,當(dāng)來了十涼亭,遠遠看到十涼亭里有個背影。他起先以為殺鴉青已來了,稍微近了一點,才發(fā)現(xiàn)那居然是個渾身穿白的男子。
十涼亭不過是路邊一個不起眼的亭子,這樣早的清晨,李宿萬想不到竟會有人如此早到,將這塊小地方占據(jù)了。
亭內(nèi)的四面八方掛著白色麻布,匯集于頂部結(jié)成一朵白布花,花下方就是亭子里的石桌,桌上安置著一塊牌位,牌位用一方白絲帕蓋住了,看不到上面寫的字,只能看到底座。
那個白衣人慢慢的點燃三根香,慢慢的插在牌位前的小香爐內(nèi),香爐前面又擺著幾碟瓜果。
李宿到了十涼亭,確認了原來是有人用這亭子作成祭場,拜祭哪位親友。
本來人家進行的是傷心事,他也不愿進去打擾,然而他與殺鴉青約定的就是此處,不能再改了,于是只好立在一旁,看那白衣人燃香祭拜,又以水酒在地上灑了三遍,雙手合十默默悼念。
過了許久,這場拜祭還沒有完,李宿一直等在旁邊也不出聲,突然那白衣人轉(zhuǎn)過了身盯著他。
那白衣人穿著白袍,身上披著雪貂斗篷,通身素雅無華,卻生得身姿欣長,俊美無方,雙眼深沉似如寒潭凝冰,單看外貌不好估算年紀,若說是青年人,卻多了三分氣勢和沉穩(wěn),若說是中年人,又多了七分俊雅和青春。
李宿打量這位白衣人,莫名感到很眼熟,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與此同時白衣人也在打量他,看他眉似劍鋒,雙眼如星,面目堅毅而英氣,身姿挺拔如立松,渾身被一股生機縈繞,頭頂聚正氣,腳下踩乾坤,生就一表人才,令人過目難忘,自明白為何殺鴉青對他戀戀不舍了。
他當(dāng)然不會了解,殺鴉青初見李宿時候?qū)ζ溆∠蟛患眩钏藓笃诘淖兓瘎t是因為受到雷神的元神影響的緣故。當(dāng)年殺鴉青會對雷神傾心不已,雷神必然也有其過人之處。
“閣下為何一直在此?”穆出塵問道,盡管舉止溫文爾雅,聲音卻透著一些冷漠和疏離。
李宿拱手道了一聲得罪,笑道:“并非在下有意打擾兄臺,奈何早先與友人約定在此相見,故而不敢擅離,還望恕罪。”
穆出塵垂下眼睫,面露惆悵,嘆息:“原來如此,還望閣□□諒,我本異鄉(xiāng)人,無處以為家,新年想要祭拜親人,才借用此地設(shè)了個祭場。”
看他說得這樣哀婉,李宿也很不好意思,又道:“無妨,你自在亭子里辦事,我就在一旁等著也沒事,等到了我要等的人就走。”
穆出塵聽他說話客氣,抬眼看了他一眼,冷冷問道:“你要等的可是一位姑娘?”
“……是的。”
“我看也是,這世上最易被辜負的是深情,最捉摸不定的是人心,平日里再多甜言蜜語,等到你認下了心思去等,卻未必能等到了。”穆出塵說完轉(zhuǎn)身,抓了一把桌上的紙錢,往天上一撒,滿天的紙錢如雪片一般紛飛起來。
有的紙錢落在李宿腳邊,李宿心中已被眼前人的話激出了十分的不悅,但看到腳邊的紙錢,又覺得這人或許是太過傷心,言語并非有意,這才忍了下來,未免話頭不對,打算轉(zhuǎn)身鉆進馬車里等。
沒想到背過身去的白衣人又開口了,道:“我那可憐的姐姐……因為愛上一個不能愛的……這才送了性命。”
這是對他在說嗎?李宿回了身,看到白衣人垂著頭,雙手扶著石桌,看似傷心狀,雖然萍水相逢,但還忍不住道:“人死不能復(fù)生,兄臺節(jié)哀。”
“所以,我才不能看著她犯下一樣的過錯。”白衣人說著,從衣袖里面取出一物,放在唇下吹奏了起來。
塤為古樂,其音樸拙,聲如凄凄,猶若啼血。
天上的云遮住的太陽,地上暗淡了下來,李宿一陣恍惚,呆呆站在原處,忽然一陣風(fēng)吹來,掀起了一直蓋在牌位上的絲帕,他在絲帕飄起來之際,看到上面幾個觸目驚心的字——李鴉青之墓。
為何是李鴉青?只因當(dāng)初殺鴉青去了李家,自封為李家小姑姑,當(dāng)李家人問其姓名時,笑嘻嘻的推說自己叫做李鴉青。
既然要作人家姑姑,自然得姓李,當(dāng)時李家婆媳還為鴉青兩字拍手稱好。
往事歷歷在目,李宿記憶猶新,心中猛然生出一股念頭,原來這是青兒的牌位!
身旁光景流轉(zhuǎn),在悲傷的塤聲中,周圍的亭子和道路都不見了,他仿佛站在一片墳地里,不遠處有影子閃過,忽得是一只鳥,忽得又是一個人,他不知道為何追了上去,手持風(fēng)雷棍,追著那個影子放出雷聲陣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天命在身,必然得殺了它!
一道轟天雷打在那影子身上,影子落地化為一個女子,赫然就是青兒的模樣,她倒在地上,面色痛楚,口涌鮮血,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穿著金盔銀甲,變作了另一幅模樣。
可不管怎么改變,他還是他,她也還是青兒啊!
李宿心中一痛,飛過去落在地上,將奄奄一息的殺鴉青抱在懷里,殺鴉青無限哀傷的問他:“……我為你修行了千年……不能再作一只烏鴉了……你為何要殺了我?”
李宿痛不欲生,抱著她道:“你千萬別死,你若死了,我便也不想活了。”
“那你下來陪我可好?”
李宿低頭一看,垂死的殺鴉青不知何時手中拿了一把匕首,她將匕首遞給他,握著他的手橫在脖子上,凄凄切切的求著:“我為你那么多……這次,你來為我……好不好?”
“好、好、好……”李宿心甘如怡,望著殺鴉青笑中帶淚。道:“為你做什么,我都毫無怨言,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我生生世世不分離。”說罷,就用匕首往脖子上抹去。
塤聲飄飄忽忽,仿佛在為誰送葬,穆出塵親眼看著李宿陷入幻覺,跪在地上拔出匕首橫在自己脖子上。
李宿不知自己收到了魔音穿腦,萬念俱灰之下,匕首往脖子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