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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江也抬起頭,想象著上官叔叔給自己的門前貼上這幅對聯(lián)的殷切盼望身體健康的心情,心里忽然悶悶地痛了一下。
那時候的上官并不知道,他最終也的確只來得及過完這個年,便匆匆地在初春的細雨中離開了。
“因為,我之前也從來沒有進來過。”
謝朗掏出鑰匙插進鎖眼,伴隨著咔噠一聲,他推開了門,對黎江也低聲說。
“什么?”
黎江也那一瞬間不由愣了一下,但在他遲疑的片刻之間,謝朗已經走進了房子里,只留給他一個沉默高大的背影。
“朗哥,等我一下,”黎江也慌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這里……”
房間里空蕩得古怪。
這是黎江也第一時間的感受,他下意識地向四周張望,明明不缺什么東西,電視機、冰箱、餐桌、書柜、空調,明明所有的家具都不缺,都井井有條地安置在這小小的房子里的各個角落,可就是覺得空蕩蕩的。
緊接著下一秒,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家具電器雖然都在,可是這里所有關于人的痕跡都被抹去了。
書架上的書全部都被搬空了,電視機上面的相框里沒有相片,書桌上一片干凈,連一塊紙條也不剩,下面的抽屜都被拉了出來,里面什么都沒有,空空如也。
當他看過去,這間房子像是秋天里落光了樹葉的光禿禿的枝干。
看不出是上官叔叔的房間,或許該這樣說,這里看不出是任何人的房間。
“他去世之后,母親派人去把所有的遺物都查了一遍,她說,沒有查完之前,不允許任何人來這間房子,我、那位王阿姨都不行。”
謝朗站在這間光禿禿的房間的正中央,向四周環(huán)顧著:“我也是剛剛才從她的人手里拿到這間房子的鑰匙——”
他茫然的神情讓黎江也感到非常的憂心,他下意識地說:“或許是阿姨把他的東西都帶回去了?畢竟他們說到底還沒離婚,也可能叔叔這邊還有她的東西。又或者,搞不好是想留個掛念呢?朗哥,要不你回家問問阿姨……?”
他說得急促而混亂,這或許是因為敏銳如他,其實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蒼白。
不,這不是出于掛念。
沒有人會出于掛念做這樣的事。
“他離開的時候,沒帶走任何東西,小也,這里根本沒有謝家的東西。”
謝朗的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我不明白——母親在找什么?”
“……”
黎江也答不上來。
“小也,你知道紅樓夢里的《抄檢大觀園》嗎?”
謝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陽臺上,那里大概之前曾經養(yǎng)著好幾盆植物,但如今,因為太久沒有人照料都已經枯死在盆里。
“剛才走進來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想來想去,才想起來,類似的事好像也發(fā)生過。”謝朗慢慢地說:“總不會是過了這么多年,母親還在執(zhí)著地搜查他有沒有收集色情光碟吧?”
怎么可能。
這太荒誕離奇了。
黎江也這么想,可他還沒開口就已經意識到,謝朗這句話,其實并不是真的在詢問。
明明是在夏日時節(jié),可謝朗佇立在窗口,看著外面枯死的植物的樣子,眉間卻仿佛斂著來自深秋的寒意——
“你說,母親到底在找什么?還是,她在藏什么?”
……
謝家的水晶吊燈照得整個祖宅燈火通明,暖黃的燈光和紅木家具使整個大廳有種九十年代的氛圍,音響里播放著唱腔婉轉的昆曲。
謝玨最喜歡這出《思凡》,百聽不膩。
他用蒼白的手指點著茶幾,聽到起了興致的當兒,還跟著哼了起來:“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盤黃絳,身穿直綴?見人家夫妻們,一對對著錦穿羅,啊呀天嚇!不由人心熱如火,不由人心熱如火!”
他聲音低沉,只能低了不知道多少度去唱,偏偏唱的還是這句“女嬌娥”,聽起來沙啞又怪誕,但卻仍然能自得其樂。
謝玨唱完了這幾句,似乎才從那婉轉的戲曲世界中漸漸抽離出來。
他低頭慢慢地抿了口大紅袍潤了一下嗓子,然后才抬起頭問道:“瑤妹,上官那邊,東西也都查過了……差不多就行了。其實這么多年都過去了,他一直都沒出什么岔子,沒說出什么不該說的,現(xiàn)在人都已經走了,人去樓空——別太心煩。”
謝瑤本來一直在閉目靜靜地聽曲,這會兒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讓我心煩的是謝朗。”
她此時的神情有種別扭。
嘴角和唇角都努力壓抑著,明明看起來像平時一樣平靜,可是眼里卻在那種極致的壓抑中流露出一絲歇斯底里。
“他在跟我對著干,哥。”謝瑤一字一頓地說:“他以前是最聽話的孩子,最聽我的話。”
她強調著:“是有人在影響他,在跟我搶奪他——我是做母親的,我知道。”
謝玨沉默了一會,終于很淺地微笑了一下,探身問道:“那小朗的事,你還在查著嗎?”
“查著,但還沒什么頭緒。張秘書口風嚴,所以只能從外圍旁敲側擊,但確實也沒見他認識什么女孩。我都想過,要不……”
“我看,還是別派人去跟他。”謝瑤話沒說完,謝玨就已經開口了,似乎是知道她本來想要說什么。
謝瑤細長的眉毛緊緊地蹙起來,沒有馬上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