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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無燈,她們帶來的火折子在風中無法照明,今晚的風來勢洶洶,海浪聲一道拍過一道,便是她們點燃的天燈也不知飄向了何方,月色隱入烏云,海灘這處徹底暗了下來。
三名女子年紀也不大,都是二十左右,此時吹著冷風凍僵了手腳,再聽海上傳來的嗚嘯聲,心中生了退縮恐懼,只能對著空曠的海岸喊了幾聲“姑娘”。
她們不認得奚茴,也不知奚茴的名字,見不到奚茴的人影后便打起退堂鼓。
手中的火折子忽而掉入雪地里,潮濕洇滅了火種,三名女子發出一聲尖叫,誰也顧不得太多抱著彼此便要往回跑。小城處還有些許燈火,能為她們指引方向,至于方才月色下驚鴻一瞥的少女也被她們拋到腦后,甚至于心中怯怯地想,方才那從她們面前跑過去的說不定是鬼影幻象。
此刻風陣陣,無人聲,海面浪卷,似能吞噬一切。
沒入冰冷海水的那一瞬,奚茴的腦袋被凍得發疼,手腳也在發麻。
她的腦海中閃過些許模糊片段,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這樣撲進了水里,與當時一樣因不會游水而憋悶的胸腔使得頭腦昏沉,下一刻便要淹死在深水之中。
奚茴記得當時有人抱住她的,那溫暖的紅光將她摟入懷中,驅散了冰水中的寒冷,而她睜眼便看見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無情中透出了幾分溫柔。
那熟悉的眉眼,她在天燈點燃時也見過。
海浪一道翻過一道,奚茴于水中沉浮,她隔著深邃的海看不見夜空里的星辰,更看不見那早已不知落入海中何處的天燈。
她追尋天燈而來,徑直沖進了大海,她的腦海中閃過些什么,似有一道堅定的聲音告訴她一定要抓住天燈,她還沒來得及在那燈上寫下心愿。
可又有一道聲音告訴她,天燈不能許愿,海女也不會完成凡人的心愿,一切祈求皆為癡心妄想,如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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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峙找到奚茴時,她就浮在那片巨浪海面上,已經遠離了海岸,不知漂了多久。
她沒有沉下去,又或是沉下去了再浮上來,瘦弱的人隨著浪濤而前后飄搖。
海上的風很大,夜里果然漲汐了,雪沒落下來,卻下了淅瀝瀝的小雨,冰涼的雨水比不上海水徹骨,可淋在謝靈峙與齊曉的身上還是讓他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齊曉心有愧疚,是他太放心奚茴,以為她丟了魂木訥了便不敢輕易離開客棧,誰知道她不僅離開了客棧還跑來跳海,若不是他們沿途碰到了幾名回去的女子提起這事,謝靈峙大約是想不到往海邊找來的。
已經見識過奚茴幾次起死回生,在他們將奚茴帶回客棧躺在床上后,見她身體果然逐漸回暖了,齊曉才松了口氣。
謝靈峙心力交瘁,給奚茴把脈的手還在顫抖,待確定她沒事了之后才起身踉蹌了一下。齊曉扶住了他,見他腰間信符自顧自地燃燒,燒出的符灰于眼前匯聚成一行字,也沒忍住跟著嘆了口氣。
謝家將他逼得太緊了。
為了守住奚茴,二人這夜都沒離開奚茴的房間,隔著一扇屏風和一道珠簾,兩人坐在圓桌旁安靜地等燭火燃燒至尾聲。
蠟燭僅剩下最后一點,窗外的風呼嘯而過,細雨拍打著窗欞,縫隙里飄進來的幾縷寒氣使火光忽明忽滅。
就這么一夜,謝靈峙至少看到了十幾張信符燃燒,謝家在逼他,岑碧青也在逼他,甚至連他的胞妹也讓他為謝家后輩子孫考慮,請他不論如何,務必回一趟行云州。他們甚至不顧謝靈峙意愿,為他重新找了一個鬼使。
距離謝靈峙與岑碧青辭別,已經過去很久,他們來元洲也一個月有余。
奚茴渾渾噩噩,謝靈峙重擔在身,此刻只有齊曉是自由的。可人這一生要背負的責任太多,也不是人人都能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謝靈峙看似逃離了行云州,實則他只是逃離了漓心宮,只要他的親族在,他永遠不得自由。
齊曉見又一張信符燒光,燭火將滅,才說了一句:“很怪,對不對?”
謝靈峙沒應,齊曉又道:“偌大行云州弄得比皇宮還要復雜,漓心宮的長老之位比皇位還要重,這么多年來氏族間明爭暗斗,到底是忘了神明化界賜予行云州使鬼捉鬼之能的初衷,卻不知我們到底是為了曦地蒼生而活,為了自己而活,還是為了那一個身份,一道虛名而活。”
謝靈峙喉結動了動,這么簡單的道理,有的人看得破,有的人看不破。
“我得回一趟行云州,你要回去嗎?”謝靈峙問。
齊曉知道謝靈峙必定是要回去的,便問:“師兄回去之后有何打算?你若留在漓心宮當長老,能接受一個沒鬼使的漓心宮弟子,我倒是也可回去,若不能,我在外頭也挺自由的。”
反正他會法術,有道心,不怕將來混不出名頭。
謝靈峙卻搖了搖頭:“我不去漓心宮,我想帶阿茴去青梧宮找明佑長老。”
齊曉微怔,明白過來了。
青梧宮修心問道,還擅練制靈丹妙藥,說不定有辦法能把奚茴封鎖的魂給喚醒。即便哀莫大于心死,人也得活得明白才行,若真癡傻過去這一輩子,與死了何異?
蠟燭閃爍兩次徹底滅了,屋中安靜了片刻,謝靈峙腰間的信符再度傳來一陣焦枯的味道,這次不單是他的信符,便是齊曉的信符也被燒著了兩張,符火最后的灰煙漂于空中逐漸化作一行小字。
二人彼此看了一眼,他們面前的內容一模一樣。
符火的光也消失后,齊曉與謝靈峙仿佛才從方才信符上的內容中漸漸回過神來。信符上說,行云州有神明降世,福澤大地,退散了行云州連綿的雨,撥云見日,亦見昔日靈璧神君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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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峙想帶奚茴回行云州,只能趁著她還在沉睡時動作,就怕她一旦醒來又不肯離開客棧的屋子,或是趁他們不注意再度沖入深海。
謝靈峙與齊曉都可御風而行,只是不方便帶上奚茴,他的法器所剩無幾,沒能找到第二片銀葉小舟。齊曉倒是有一匹成龍馬的符畫,僅能用上一次,一旦遇上雨天符畫浸水便無用了。
成龍馬符是黃符上以特殊朱墨畫成了馬,念了法咒便會化成紙馬飛奔,可日行千里。
奚茴這一覺睡了太久,謝靈峙與齊曉也算走運,不過短短三日便從元洲趕到了百花州境內,只是百花州境內也出現鬼域向曦地融合的跡象,多處陰雨不斷,成龍馬符遇水則破,他們只能換一種方式繼續前行。
百花州內的行云州弟子有許多,都在護佑百姓逃離險地,暫且去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謝靈峙拒絕了漓心宮長老之位已經在行云州內傳開,他本不欲再回行云州,如今為了奚茴不得不回來,就怕遇到以前認得他的師兄弟引起誤會,故而他與齊曉到了百花州便買了一輛低調的馬車,坐馬車往萬年密林的方向趕。
二人都坐在馬車前頭,車廂內奚茴裹著厚厚的被褥睡得正熟,不論路途怎么顛簸她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她倒是在前天晚上夢哭了一回,緊緊抓著謝靈峙的袖子口齒不清地說著什么,謝靈峙用心去聽,斷斷續續地拼成了一句“鈴鐺不響了”。
馬車越發靠近行云州,百花州內的雨便越大,寒冬中的雨能徹骨,齊曉與謝靈峙穿著蓑衣也不能抵擋迎面而來的寒意,也因這雨勢太大,他們沒有貿然進入萬年密林,而是在年城休息了一夜。
謝靈峙將奚茴抱入客棧,放在床上才松了口氣,眼看行云州近了,他又有些擔心。
齊曉見他站在奚茴床前沉著臉動也不動,便知道謝靈峙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