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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峙眸光微動,岑碧青以為她勸說成功,誰知謝靈峙卻道:“她自有她的福氣,我不要長老之位,也不會龜縮謝家靠父母姐妹養著?!?
“那你要……”岑碧青話未說完,豁然明白:“你要棄的不是漓心宮,你要棄的……是行云州?!?
謝靈峙從岑碧青處出來時,便對上了齊曉一張耐人尋味的臉,后來齊曉見他收拾行李,竟也默默地收拾起來,跟著謝靈峙一起離開了那家行云州人在漠州暫且安置的客棧。
齊曉跟著謝靈峙,謝靈峙也沒有反對。
他知齊曉與旁的師兄弟不同,陸一銘是陸家的庶子,必要回去再找一個鬼使不讓陸家看輕他,而應泉是應家的嫡次子,應家不會丟下他不顧,他心口漏了個大洞,性命保住但到底傷了根本,今后如何也不好說。
齊曉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與其說他靠著他的鬼使,倒不如說他的鬼使靠他,只是行云州的規矩里,總將一人能召何等鬼使來定這一人的能力。
齊曉不想回行云州受人安排,自然就跟著謝靈峙走南闖北,后來他才發現謝靈峙也不是四處閑游,他是有目的地有去處的。
這不,寒風凜冽的冬日里,謝靈峙帶齊曉一并來了靠海的元洲,到了元洲再一路往深處走,御風之行外的結界也躲不過此處凜冽的干燥,直刮得人臉疼。
到了晚間他們在小鎮稍作休息,難得地看了一場漂亮夜景,遠在天際的海岸線處無數天燈點亮,飛上云霄,聽當地的漁民說那是在向漁姑祈福,但也有可能是些年輕男女求姻緣美滿。
齊曉曾與陸一銘交好,是因為陸一銘為陸家庶子,自小就不受重視,對方也是靠能力一步步爬上來,與齊曉分外投緣。如今他與陸一銘走上了不同的路,既然決定跟著謝靈峙,怎么也得與之交交心。
在齊曉眼里,謝靈峙一直都是守規矩的老實人,在岑碧青的壓制中長大,他以為這次是謝靈峙難得的遲來的反叛期,此刻瞧上去,又不像。
“師兄,喝酒嗎?”齊曉見謝靈峙一個人坐上屋頂遠眺天燈,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在他身側坐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壇道:“當地人家自己釀的米酒,不醉人?!?
謝靈峙瞥了他一眼,搖頭。
齊曉自顧自地喝,一壇子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他也無需喝醉,只要微醺便能將心中不解問出來:“師兄為何不要長老之位?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
“你如何看待行云州?”謝靈峙反問齊曉。
齊曉沉默了許久,道:“有些虛偽?!?
他說的是實話,謝靈峙也贊同。他一早就看穿了行云州的虛偽,不單是五宮,便是州內宗族之間的明爭暗斗互相比較,也越發有拜高踩低的趨勢,這一點,他在謝家時就看明白了。
跟隨岑碧青去漓心宮,是他想看看五宮是否與氏族不同,結果是一樣的。
謝靈峙墨守成規二十多年,卻是在他拒絕了漓心宮長老之位時最輕松,而岑碧青將長老之位托付給他那時他一直沒說話,其實也不是什么也沒想,他在想奚茴。
他看著岑碧青替他分析謝家的未來,他的未來,想起了他在晏城看見奚茴的最后一眼。
當時謝靈峙真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將明晶交到奚茴的手里,其實是想告訴她不要畏懼黑暗,這世間總有一些東西是即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能灼灼發光的,奚茴就像是一塊明晶。
奚茴卻道:“我可不會發光?!?
她的聲音很低,她將明晶放在謝靈峙的心口上,瞧著翻騰的陰森鬼氣,瘦小的身軀竟能越過重重阻礙,擋在了他的面前。
她說她不會發光,那一瞬謝靈峙卻從她的身上看見了萬丈光芒。
彼時謝靈峙想著奚茴,再看向岑碧青,他從未有過一刻這么篤定,行云州人之位處高低,與德行無關。岑碧青與張典看似大義,可舍身救人,即便死都能全了他們的威名,可在真正的情之一字上,他們又分外冷漠自私。
說是虛偽,一點也不為過。
“奚茴曾對我說,行云州里的人早忘了過去神明賜予他們能力為他們劃出結界的初衷,因特殊而使得他們高高在上,在他們的眼里,生命其實并不對等。與這些人為伍,總有一天我會被他們的所作所為沖擊理智,要么與他們淪為一丘之貉,要么也會走向同她一樣的路。”
如今,他為自己選了一條路。
齊曉聽謝靈峙說出的這段話,有些驚訝:“難得這話竟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
或許是越小經歷過越真實的行云州,奚茴才能一針見血地看穿行云州的本質。
遠處海上的燈越來越多,像是一顆顆繁星升上了夜空,以足以將星空點燃的趨勢,照亮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的海,像是潛藏了另一個世界。
齊曉問謝靈峙:“師兄來元洲,是為了誰?”
謝靈峙微微垂眸,回想起他來元洲的原因,謝靈峙總有不好的預感,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本應送出去的明晶玉佩,上面還有一滴紅褐色的血。
謝靈峙原以為,奚茴死在了晏城,尸骨無存了。
行云州來接應的弟子的冷漠,與張典等人因失去鬼使后的無措,加之岑碧青甚至沒有在他面前提過一句奚茴,無一不在擊潰謝靈峙的堅持,他像個任人擺布的棋子,看似活得通透,實則從未跳出過行云州的規則。
于是他掙脫了行云州。
在那之后,他見到了云之墨。
謝靈峙也覺得有些荒唐,他與云之墨算不上友好,二人之間唯一的牽扯便是奚茴。云之墨神秘,他從未看穿過對方的身份,卻在這一次會面了解得徹徹底底。
云之墨告訴他,奚茴沒死,還告訴他,要他務必守好奚茴的一生。
“旁人我不信?!痹浦f這話時,謝靈峙難得在他的眼里看見了誠懇,他像是走入了絕境的獸,無路可退焦急地為奚茴尋找下一個依托。
謝靈峙對奚茴有情,有愧,他正直、善良、守禮,雖為脆弱的凡人,卻也算凡人中有些護人本事的,若曦地中無神明鬼祟摻和,將奚茴交給謝靈峙,云之墨信他能護奚茴一生周全。
他像是托孤,自顧自地交代起自己的由來,從六萬多年前的靈璧神君開始,再到他如今的計劃,無一隱瞞。
謝靈峙就像是聽了一段神乎其神的傳說,頭腦混沌,久久無法回神。
“她可知這些?”謝靈峙思來想去,只能問出這一句。
云之墨搖了搖頭,他來不及說,也沒有勇氣告訴奚茴這些。他怕奚茴不顧生死也要與他在一起,更怕他會為此瘋魔頭腦一熱就答應了他,他們短暫且快活地活過兩三年,他再親眼看著奚茴消亡。
可人這一生,如何能沒有謊言呢?云之墨長了一顆擁有七情六欲的心,自明白有些犧牲心甘情愿,有些謊言迫不得已,而有些失去,也必須承受。
“若她問起我……”云之墨轉身之際忽而道:“若她問起我的話,你就照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