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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窗外,奚茴有些意外地朝外伸出手去接細密的雨。
冰涼的雨水打在掌心,濺開的雨水有幾滴灑在了她的臉上,風中傳來的涼意一如軒轅城之變,可與軒轅城不同的是奚茴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下,零落的大雨里看見了幾絲純白漂浮,又被雨水打散。
“下雪了?”她輕聲問出,有些驚喜。
從小到大,奚茴還沒見過雪的樣子。
大雨中夾著小雪,只那么零星幾片都能被她發現,千目也朝窗戶爬去,黑乎乎的一團粘稠上數十顆眼珠子壘在了一起,果然看見了雪。
行云州從未下過雪,這也是奚茴第一次見到雪真正的樣子。
可潼州因有神明而四季如春,又為何會在今日落下雪來?
轟隆一聲雷鳴驚醒了她,再順著電光看去,奚茴眼也不眨,聲音略沙啞:“千目,你是不是說過晉嵐王府里有怪物?”
“是。”千目道。
奚茴接雪的手指轉了方向,指去了黑云密布的一處問:“那怪物,可是長那個模樣?”
千目順著她的指尖看去,若非他無心,此刻恐怕便要被嚇得心止了。
就在不久前晉嵐王府還有人邀請奚茴入府去嘗一杯林霄的弱冠禮酒,這才沒到一個時辰,晉嵐王府內就徹底變了模樣。
晏城中高樓不多,晉嵐王府在諸多亭臺樓閣之間遠看也不起眼,一棟棟樓房圍墻與屋檐上行掛著的凌霄花徹底將偌大王府包裹其中。就在此刻,烏云墜下了蒼穹,像是要將天與地融合,黑色的風暴卷起了雨雪在晉嵐王府上空肆虐,殺戮從風中帶來了絲絲血腥,便是隔著這么遠的奚茴也能聞見。
哀嚎聲四起,而那風暴在雨雪中旋轉,將一個個被卷入其中的人撕裂撕碎再吞噬,輪廓影影綽綽的,卻像是一個聞樂起舞的女子。
客棧忽而震顫起來,晏城的房屋、地面開始扭曲,逐漸產生裂縫,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要從地底跑出,而那滿城的凌霄花被風雪打落,艷紅色如血如霧般在狂風驟雨里翩躚。
“不好,快走!”
千目感受到了那股威脅,一如他不久前在晉嵐王府感受到的一樣。
奚茴也知此地不安全了,云之墨之前說過,晏城是一個陣,聚靈的陣眼在城中某處,那聚靈的方式與鬼魂吸食人間陽氣一般,是血腥吞噬,而非自保。如今看那黑色的旋風,陣眼就在晉嵐王府,索性奚茴這處離王府還有些距離,她若想逃,說不定能逃出去。
千目不敢與那怪物對抗,他也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若當時沒有寧卿拉了他一把,恐怕他早已成為那怪物中的一縷。
如今看來,能設這般陣法,引這么多人前來的死陣,必是要將滿城人全都吞下。
再想潼州下鬼域沒有一絲鬼魂的異狀,千目恐懼地猜想,對方要吞的恐怕不止一個晏城,而是整個潼州。
“奚茴姑娘!”千目卷起了奚茴的衣袖便要將她帶離,若憑他自己,必能在這股旋風到來之前離開潼州,但奚茴畢竟是凡人之軀,這個時候,只有焱君在才是最好的。
奚茴也知保命要緊,她沒有任何猶豫便拿出了銀葉小舟,念出咒語后隔著二樓的窗戶爬上了小舟內,只要驅動銀葉小舟便能飛出晏城。逃出晏城容易,但要離開潼州,最快的方法還是穿過晉嵐王府前,因為從那個方向離開至少能快一倍。
奚茴可以從晉嵐王府上空繞開,銀葉小舟自有結界保護,滿城凡人那么多,便是那怪物要殺也未必能殺到她的頭上,至少她能確保,自己應當是足夠安全的。
銀葉小舟略過晏城上空時,奚茴看見了晏城如今的慘狀。
那股陰森的鬼氣從地底爬出,它們彷如伸出了無數觸手,一旦卷上了活人便能將其撕裂成碎片,血霧灑在風雪里,又被那黑氣吸收。
一個鬼魂也沒能從凡人的身體里逃出來,那陰森黑氣不但需要血液滋養,甚至將他人的魂魄當成了補給,而這場殺戮從天上往下看,異常清晰,也異常殘忍。
不過片刻,晏城便血流成河,雨水沖刷著血跡卻怎么也洗不掉,非但晏城,遠處的小鎮也一樣。
晏城外有一口小湖泊,潼州便是湖泊眾多,曾或蔚藍或青綠的湖泊如一塊塊碧玉翡翠,如今統統被染成了猩紅。銀葉小舟沖入了風里雨雪里,便是被雨水模糊了雙眼,奚茴也看得清楚真切,這是她此生見過的最可怕的一場殺戮,這些人甚至連求救聲也無法呼喊出。
年幼的孩童,佝僂的老人,甚至懷有身孕的婦人,全都被那股陰森黑氣攻擊。
她看得渾身發寒,忍不住顫抖,心中的恐懼與慌亂無措幾乎將她的理智吞沒。奚茴本能地握住了右手腕,指腹擦過手腕上的疤痕,去觸碰引魂鈴,一次次搖晃,卻沒有一次聽見聲音。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她的身后傳來,奚茴驟然回神,再去看,銀葉小舟內滾落了幾顆空洞的眼珠子,而方才趴在銀葉小舟隨她一起逃亡的千目已然被旋風卷入。
奚茴順著千目被卷走的方向,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只要是百姓有難之處,行云州人都不可避免會出現,他們以使命到達,以責任留下,幾十個行云州人幾乎渾身浴血,周身飛舞的黃符靈光不顯,已入窮途末路。
奚茴看見了謝靈峙與應泉,還看見了葉茜茜與秦婼,也看見了死死護住了一百多條人命的張典和岑碧青,他們于周圍設下結界,拉一個人進來,便要推一個人出去。
拉進來的是尋常凡人,被推出的,都是行云州的弟子。
謝靈峙與應泉皆是主動離開結界保護的人,他們甚至將自己的背后留給彼此,在濃墨似的黑氣中與那股陰森鬼氣對抗。晉嵐王府的圍墻上都布滿了黑暗的風痕,而那兩人之間,還有一個早已被嚇傻了的少年。
這一次,奚茴不僅看見了林霄肩上的命火,甚至能看見他的魂火。
微弱的魂火在左肩閃爍,而他右肩的命火才是那些黑氣不敢纏繞上他的原因。
少年滿目驚懼,恐怖又無助地看向數十個被那股黑氣卷起的人們,半日前他們笑著對他說出恭賀,如今卻都被四分五裂地撕碎于風雪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聚靈陣眼的中心,面色如常地看他們負隅頑抗。
林霄甚至還能想起,他今早與父親一起吃早食時,父親問他希望有什么弱冠禮物。林霄笑著說要父親明年別再將他看得太緊,他想與朋友去一趟京州,去皇城見一次皇帝皇后。
父親當時笑一笑,沒說話,難得的父慈子孝,才短短兩個多時辰,便徹底變了模樣了。
林霄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轉變,卻認出了那股吞噬人命的黑風化出的身形,高瘦纖細,頭頂著天,裙袂翩躚,于風雪中躍動,似少女歡樂的起舞,而那每一縷飄出的黑煙化作一只女子纖細的手,抓住一個人便是徹底吞噬。
那是……他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一個喜歡在凌霄花下跳舞的女人,在他尚且年幼還沒什么記憶的時候,對她唯一的印象便停留在她曾引來滿院的蝴蝶,身著紅裙,像是一朵凌霄花化作的精靈。
如今那樣的舞蹈重新在他眼前展現,卻是以如此駭人的姿態,將那些活人的鮮血拼湊成她鮮紅的衣裙,將那一條條人命當做陪她舞動的蝴蝶,輕易捏碎。
“父親——”林霄將目光落在黑暗中的男人身上,不解地問:“為何?為何會變成這樣?”
“這樣不好嗎?霄兒你看啊,你娘她多開心。”男人的聲音低沉,卻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