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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與陪張員外的女人都嚇昏了過去,誰也不敢亂動他的尸體。
臨風州本是青梧宮游護的,也不知那些師兄弟去了哪里,真當事情發生時小師弟卻聯系不上他們,他身上還有與漓心宮聯系的信符,將繁城的話三兩句描述清楚后便收到了應泉的回復。
應泉做事向來利索可靠,小師弟連忙松了口氣,得知此番過來的還有謝靈峙他就更把心放定了些,收到信符回復的當天便為他們安排好了住處,一到時間就沖到了百瓊樓街前,他們約定好了在此處碰面。
即便這幾個月內繁城發生了幾起命案也不減外來客對繁城的熱情,華燈初上,城中哪怕是巷子里都點上了地燈,街上擠滿了人,往百瓊樓來的就更多了。
百瓊樓是白玉雕刻而成的牌樓,正立在長安街的街頭,長安街往里走還有珠翠街和紅珞街。一眼望過去五彩的燈籠掛滿檐下,亭臺樓閣層層疊高,四面窗戶大開,長安街里飄來的菜香酒香都不及女兒家的脂粉香。
青梧宮的小師弟過年才剛到十五歲,第一回 出行云州,行云州內無惡鬼,他雖于金橋宮后的結界中與自己的鬼使演練過許多回,可一來就碰上能不動聲色挖人心的惡鬼怎會不怕?
他還以為他至少得跟著收一兩年的魂,才會被派到這樣緊要的位置。
就在百瓊樓的玉牌樓下,身著青綠長袍的沈秋招緊張得直搓雙手,一雙眼從傍晚一直盯著前路看到天黑,才終于在夜幕降臨后暗藍色的天盡頭瞧見越過城門直往這邊而來的身影。
漓心宮的藍衣很好辨認,更何況臨風州內也沒其他人敢明目張膽地御風飛行。
一行二十人左右,輕云出岫容貌天資,先后像云似的落在長安街前,甚至其中還有一個坐著銀葉法器,使云為水,渡舟而來。
滿街百姓見狀紛紛發出驚呼,連連后退讓出一片空地來。
沈秋招一眼就認出了謝靈峙,連忙過去道:“謝師兄,應師兄,你們總算到了。”
謝靈峙與沈秋招碰面第一時間便問了繁城如今的情況,幾人先站在牌樓下粗略地說了一些,這個時間里奚茴跳下葉紋小舟,念了個法訣將小舟收回了廣袖,變戲法似的引起周圍人的驚訝聲。
繁城街上沒有那些做農活的村人,即便沒有穿金戴銀綾羅綢緞,也是鮮亮干凈,整潔體面。
奚茴一眼從街前掃到結尾,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財大氣粗的城池,主街上十步一座地燈,將道路照得通明。兩側店鋪下掛著畫彩的燈籠,還有行人的手上提著提燈,燈上蝴蝶喜鵲因火光閃爍而栩栩如生,這樣精巧的東西是在年城不曾見過的。
行人因她從葉紋小舟上下來,都新奇地看向她,奚茴也新奇地看他們,兩方互相打量,待她跟上謝靈峙,他們一群人已經往長安街里走去了。
沈秋招邊走邊與謝靈峙說話,將他這些天在繁城打聽來的消息一一告知,之所以約在長安街見面,便是因為三日前張員外就是死在這兒的。
剛入長安街道路兩旁還是一些正規的茶樓酒館兒,再往里走便能聽到笙簫聲與咿咿呀呀女子婉轉的吟唱聲。
正值飯點,長安街的店里頭擠滿了人,方才唱歌的女子就是其中一個青樓的小招牌,曲子唱得好,模樣身段也周正,再往里走還有跳舞的,彈琴的,幾乎每家樓館里都在娛樂。
謝靈峙見狀問沈秋招:“你說這里三日前才死過人,那這些人都……”
沈秋招嘆了口氣:“這邊就是如此,剛開始有命案時大家還緊張些,過了沒幾天便忘了,如今是霉不倒在自己頭上也不在意,人沒死在眼前就不當真。說是惡鬼殺人挖心,可到底誰也沒見到鬼魂,吃喝玩樂沒有一天能停下的。”
趙欣燕聞言皺起眉頭:“享樂能有命重要?”
沈秋招抿嘴又點頭:“我原沒見到也不信,可在這里待了幾日就發現了,繁城與其他地方不同,入了繁城除了城主官衙,便是百瓊樓里的女人地位最高。上個月還有個公府公爺過來,為了聽銀妝小城花魁彈一曲琵琶,豪擲千金還等了三日,連對方一節袖子也沒摸上。”
說到這兒幾人都沒出聲,只有奚茴好奇地問了一句:“為何要摸她袖子?”
沈秋招本就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對人事一知半解,只在書里見過,更是到了繁城才慢慢了解些許,因無奈唏噓又氣憤,說話才帶了自己的態度,沒想到反而被人拿出來問。
奚茴火燒炎上宮的時候沈秋招還沒與鬼使結契,沒被選入青梧宮,更沒聽過奚茴的事跡,也不認得她。
他恭敬地對奚茴說:“就……那公爺來繁城不就為那些事嘛。”
說完一旁的應泉咳嗽一聲,沈秋招知自己失言,臉上剎那紅得滴血,低下頭只帶路不再說話了。
奚茴又問了他兩句,見沈秋招不說話了,便朝應泉投去一眼,走到他跟前問:“為何不能告訴我?
豪擲千金只為摸人家的袖子,她那衣服難道是天上的云霞織成的?”
應泉眼神閃爍,他朝奚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說:“我們到了。”
信符上所說張員外死的地方就在他們面前,是個六層高的八角青樓,名望春樓,檐下燈籠撤了一半,對外昭示暫不做生意,大門緊鎖,一旁側門前站著個弓著背的男人,見他們過來了連忙迎上。
“仙使!諸位仙使終于來了!”那男人點頭哈腰道。
謝靈峙跟著人進了望春樓,自十五歲出行云州,入青樓捉鬼不下二十回,早已習慣,其他人也都較為淡定,不會好奇四下看。只有沈秋招與奚茴從沒來過,前者懂些,臉通紅,大氣不敢出,奚茴則睜圓了雙眼,從頭到尾看個仔細。
她還沒見過這種地方,如塔一樣,樓層內中空,梁上掛著紅綢編繞成的牡丹花,絲緞順著八條柱子掛下。一樓正中間有個舞臺,臺子上還有一汪小水池,池中撒了花瓣,池旁落了薄紗,臺下圍繞著小桌數十張,也不知用來干什么的。
望春樓的老鴇聽說行云州的仙使們到了,連忙從二樓臥房出來,提著裙子跟上。
上樓的廊道窄,一行人走成了一排,奚茴在最后面,離了前面幾人十步左右。老鴇跟來時,正看見她伸手撥弄了一下從六樓梁頂掛下的珠簾,她連忙上去打招呼:“仙使,這都是廉價的珠子,裝飾用的,好些天沒擦拭,必落了灰,莫臟了您的手。”
奚茴朝身后看去。
老鴇是個四十左右的女人,許是因為自己樓中死了人,這幾日操心許多,故而顯得疲憊蒼老,又穿得粉紅,像蔫兒了的月季。
奚茴眨了眨眼,又撥弄了一下柱子旁的綢緞問:“那這個呢?做什么用的?”
老鴇解釋:“我們樓里有個鶯紅,擅飛天舞,有時就借著這個綢緞從樓上滑下,跳舞去。”
奚茴哦了聲,又指著一樓堂內小池問:“那個池水呢?”
“那……那是,是姑娘們戲水,供老爺們取樂用的。”老鴇說起來也有些羞,可仙使問了也不能不回。
奚茴不懂這些玩樂的東西,一路問過去也沒真理解曖昧之處,直至走到張員外死時的屋里,眾人才聚在了一起。
房間里的東西因沈秋招提前打過招呼一樣也沒敢動,紫紅的床幔掛下一半,床上的被褥還是凌亂的。桌面上放著的酒,床腳下散落的衣裳,還有梳妝臺上的首飾與幾本書。
屋子里本點了助興的香,早熄滅了,但因門窗未開,還殘留著微澀的類似橘皮的氣味。這味道與奚茴以前聞的熏香很不一樣,她走到軟塌旁低著頭去看那香爐,又湊上去嗅了嗅,余光瞥到矮桌旁一本攤開的書,挑眉好奇地看過去。
謝靈峙只需看一眼便斷定這間屋子里的確有鬼來過,至于是不是惡鬼便不知了。
應泉在屋中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嗅香的奚茴身上,他喉結微動,道:“別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