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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雖纖瘦卻不干癟,前胸白圓挺翹,窄細的腰身,影子被僅剩的一盞燭火投在了墻上。奚茴正古怪這陣風從何而來,便見窗外黑影閃過,像忍冬花枝婆娑,可她又聽到了細微的哭泣聲。
蹲回水里,那哭聲依舊不停,奚茴匆匆洗好后披上衣裳走到窗邊,推開窗朝外看去,微風拂過忍冬花枝,花朵盡謝,樓下深巷里飄過幾抹模糊的影子,待出巷子顯現于月光之下,奚茴才看清那是一個個無腳漂浮的鬼魂。
奚茴的心跳漏了一拍,幾息后鎮定,那十幾個游魂已經順著風吹的方向離開了客棧附近,哭聲逐漸飄遠,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這些天奚茴也聽湯城主等人與謝靈峙說過游魂之事,可她一直以為游魂并未泛濫到年城,所以之前才一直沒碰見,今夜望去,那街上朦朧一片的魂魄數目龐大,眨一下眼便看花了,難怪謝靈峙他們晝夜不分地清理石墩。
重新關上窗戶,奚茴想去找云之墨,轉身看見桌上被風吹滅的燭火不知何時重新點燃,桌面蠟油滴成了幾個小字,凝固后仍余溫度。
城外,西郊。
奚茴將蠟油摳掉,出門小跑到云之墨的房前,房門一推就開,沒見著他。
頓了頓,她還是出了客棧,根據這幾日在年城閑逛熟悉的地形摸向城樓下側門,往西郊而去。
城中游魂許多,他們絕大部分沒有意識,少部分口中喃喃著奚茴聽不懂的話。
初見這些魂魄,奚茴的心里還是震撼的,可到底是在行云州長大,她聽也聽說過許多關于鬼魂的故事,也從謝靈峙那里得知年城的游魂皆不傷人,那點兒心慌很快就被她撇到腦后了。
到了城下側門,守城門的裹著薄毯靠在墻壁旁睡著了,他們看不見滿街飄蕩的游魂也沒那么多畏懼,白日疲憊,到了深夜便睡得很熟。
城樓下側門本就是木質的,一推便開,奚茴苗條,輕輕將們推個半開便走了出去,走過長長的城樓下,再從小門踏出,眼前所見卻是與年城內完全不同的場景。
半圓的明月下,遠山藹藹,近山沉沉,深林中漂浮著層層薄煙,像霧又像卷了灰沫的風。林中蟲鳥鳴叫也顯得薄弱,表面的寧靜下,是無數個交錯行走的游魂。
他們有的五官都模糊了,只隱約留下人形輪廓,分不清男女,高矮胖瘦皆有,風往哪兒吹他們便往哪兒走,偶爾因魂魄消弭的痛苦而露出猙獰表情,一聲聲鬼泣傳來,掩蓋了蟲鳴。
深藍的天,暗黑的林,灰白色的鬼影重重,是幾萬無家可歸的亡魂哀鳴。
奚茴靠著城門吞咽,雙眼定定地看著被月光照亮的所有地方,忽而一束紅光在其中閃爍,霎時驚醒了她。
奚茴雙手握拳,掌心緊緊地攥著引魂鈴,盯著紅光照亮的地方,像是山下被游魂朦朧的小屋。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出城另有去處,于是蹙眉,心里罵了戚裊裊一萬遍,早就告誡自己要回去,雙腳仍朝那紅光靠近。
被無數魂魄穿過身體,她像是走在密集的人群中般難以呼吸,待到了紅光附近,那紅光就像是會跑似的一路引著她往前走。
奚茴想這應當就是云之墨說的手下,引她來西郊的方法也很笨拙。
西郊再往下走便是下桐縣,但在年城與下桐縣當中還隔著一座小山,小山下有許多獨院的房屋,都是些富人用來避暑所蓋,依山傍水,種半邊果林。
盛夏時節果林中有一半的果子都已成熟,只是因年城鬧鬼,也沒富人敢在這個時候來西郊避暑。那一棟棟獨院的小屋于霧氣朦朧下像海市蜃樓,走近了奚茴才發現,這里大半的房屋都已經空了許久,梁頂坍塌,院墻歪斜,許久不曾有人住過。
紅光在一株榕樹下消失,奚茴迅速地沖了過去,雙手比了結印后祭出引魂鈴,只聽見一聲沙啞的嘶聲,一個黑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奚茴只來得及看那黑影上滾滾的眼珠子,下一瞬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千目無奈,若非他在行云州內吃了大虧,也不至于被奚茴蹩腳的法咒打出原形。
可他也忘了,早在行云州漓心宮鬧惡鬼的那夜奚茴的小院里,他就被發現過一次了。
奚茴記得這個鬼,雖只看了個形可她依舊認出了對方,實在是這鬼魂太好辨認,之前在她眼前生吞了一個惡鬼,如今還來為她指路……
奚茴抿嘴,心跳快了些,又有些說不清的高興激動于胸腔蔓延。
原來她從凌風渡里出來后經歷的一切影子哥哥都看在眼里,甚至在那個時候起他便已經派手下來她身邊護著她了,這般一想,奚茴就更喜歡云之墨了。
再看向自己所站的院落門前,經多年風吹雨打,再堅固的屋子也難免門歪窗斜。房屋檐下密布蛛網,跨入院中,雜草叢生,死了許久的枯樹傳來腐朽的氣味,奚茴一步步走到院中小屋門前,才聽見里面傳來細微的抽泣聲。
她嫌門臟,一腳踹開了房門,屋中陳設盡入眼前。
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只是房頂塌了一半,月光照進來,空中漂浮的灰塵似微光閃爍,靠近床榻的地方一抹小小的影子蹲在角落里,可憐地抱緊自己的膝蓋,將臉埋得很低,在門被奚茴踹倒時才抬起頭來。
奚茴一眼就看見了戚裊裊。
她如今也成了魂魄模樣,因死得早些,又被符咒鎮壓,魂魄缺失了雙足,脆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
見到奚茴,戚裊裊愣了會兒。
奚茴目光四顧,大約知道這便是戚裊裊身死之處,那張腐了大半的床榻,必是她痛苦掙扎睡過一夜的地方。
“你躲到這里來做什么?”奚茴走到戚裊裊跟前,蹲下問道:“知道自己死了幾百年,嚇傻了吧?”
她的嘴里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戚裊裊知道自己死了,她只是無法接受,如今被人把真相血淋淋地擺在眼前,驚懼又惶恐,除了躲在黑暗中哭,她也不知自己要怎么辦了。
奚茴枉顧她的哭聲,也不在意她是否害怕,又道:“多厲害了,死了幾百年魂魄還在,你這樣的放在咱們行云州可算老鬼一個了。”
“唔?”戚裊裊一邊哭一邊用古怪的眼神看她。
奚茴笑道:“你可知這世間分三界,人活著在曦地,死了去鬼域,度過輪回泉還能再轉世投胎重新回到曦地?所以死有什么可怕的?更何況你也不是孤單一個啊,還有你爹陪著你呢。”
完全沒有安慰效果。
戚裊裊哭得更狠了。
她是難過,是害怕,不清楚為何一覺醒來自己卻已死了幾百年,爹爹死了,娘親也沒了,如今客死異鄉成了孤魂野鬼,再也吃不到張叔做的糖葫蘆,也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委屈自己短暫又可憐的一生,奚茴卻說這樣也很好。
“人都會死的,哪怕當初你沒飲下毒血,健健康康地長大,你爹娘也會死在你前頭,幾十年后你也照樣會死,這么看來無非早死晚死的區別。”奚茴道:“更何況你是與你爹一起死的,謝靈峙那些人還想將你們送回家鄉,屆時你陪著你爹一起去鬼域,說不定還能碰見你娘呢。”
“啊?”戚裊裊完全被她這一通說法擾亂了思緒。
“不是人人死后去鬼域都能立刻投胎的,我以前在行云州的書上看見過,輪回泉幾萬年前便即將干涸,靠著靈璧神君化身的結界墻護養著,泉水徹骨,卻有再生魂肉之效,只要淌過了輪回泉便能轉世投胎,但如今泉水稀薄,你娘未必排得上。”奚茴道:“這樣你們一家三口又能在地下團聚了,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