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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太突然,奚茴還有半句撒嬌的話卡在喉嚨里,便見草坪上的影子回歸正常模樣,手里的引魂鈴還是溫熱的,她握緊鈴鐺,抿唇起身,心情頗好。
還有三年,她便能離開這里了,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難熬的。
再看向云之墨為她準備的衣裳,奚茴高高興興地拿了好幾件在身上試穿了,都不錯,都很好看,她喜歡這些艷麗的顏色,區別于行云州那些總愛穿淺色衣裳的人。
云之墨說到做到,他好像真的從未騙過奚茴。
在銀杏樹又長大長高了一些時,他來過一次,當時奚茴身穿淡紫色的長裙就坐在銀杏樹下,認真地數數,又在樹干上刻下小小的痕跡來記錄時間。
又過一年,云之墨準時赴約,且帶回來一個消息,謝靈峙離開行云州六年的時間,此刻終于回來了。
不光他回來了,行云州絕大部分在外的仙使都在這兩年內被召集回來,不論人間曦地在這期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鬼魂漂泊無處可去,他們都必須先解決好行云州內部要事。
五宮長老已經連續半年多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甚至在兩年前,他們五宮便輪流派人日夜守在問天峰下,眼看著四十二碑上都爬滿了赤色紋路,那像是一個富有生命的毒藤,將整座問天峰都包裹其中。
問天峰上的樹枯死了大半,那座山峰上處處朱紋,遠看便像是一塊熔巖火石,隨時都有碎裂爆破的風險。而這不知來歷的朱紋無視他們的陣法,也無視幾萬年前蒼穹誅仙神合力設下的封印結界,每日生長的速度越來越快,叫他們惶惶難安。
夜已深,子時過后,各宮長老依舊在金橋宮內商議,大殿內幾百名弟子聽會,沒誰能抉擇出好的對策來。
“請神吧。”
突然,人群中一道疏朗的聲音響起,卻叫大殿內的議論聲停下。
開口的正是一身藍衣,清風朗月的謝靈峙。他弱冠之年更顯沉穩,目光沉沉地盯著殿上五人中的岑碧青,重復道:“姑姑,請神吧。”
第12章 銀杏生火:十二
◎整個三界,無他不可去處。◎
請神不是一般陣法,秘術收于書閣,幾萬年間無人知曉它要怎么用。
行云州出了這么大的事,五宮長老也不是沒想過請神的方式,他們按照古冊所書,以清香上浮,也給蒼穹傳過許多回消息,只是蒼穹并無回音。
整片行云州都是當年蒼穹以結界化出的曦地圣址,所有從行云州出去的人都被曦地凡人尊稱一聲仙使,可他們畢竟不是仙,無法與高高在上的真神取得直接聯系。
“這幾年來行云州清香上浮,傳訊多次也無效果,倒不如重啟秘術,請神入凡,問天峰的情況日益惡化,不可再拖了。”
謝靈峙離開行云州幾年,一回來便在漓心宮最高處看見了遠處暗紅色的山峰,他年幼記憶中的問天峰早已變了模樣,像是一塊隨時都會吞噬生靈的怪物,這是明擺著的危機,不能耽擱。
清香上浮,是給蒼穹遞信,信件未必次次都能傳達蒼穹神仙手里,但請神之術便是設陣將蒼穹上的神仙拉入凡間,總要讓他們親眼看一看如今行云州的境遇,才能共想方法解決后患。
謝靈峙眼也不眨地盯著岑碧青,行云州所有術法書籍、書閣學習都在漓心宮,二十年前行云州也出過一次禍端的,當時有人站出來了,這次……也需要人站出來。
岑碧青看穿了謝靈峙的眼神,這孩子是在她跟前長大的,她也知道他的膽識。
“請神……便是有此秘術,又有誰能設陣請得神來?”典長老最是急躁,卻也沒否定謝靈峙的話。
一片沉默中,青梧宮的明佑長老站了出來:“我來吧。”
設陣請神不成功便容易遭到反噬,若自身不強,受不住反噬便會有性命之憂,岑碧青在明佑開口后張了張嘴,有些話卡在喉嚨里卻不知要不要說。
明佑是如今行云州五宮長老中最年輕有為的,若非如此,他年紀輕輕也不會坐上長老之位,更不會讓千年前的青梧宮宣長老甘心成為他的鬼使。
請神一事便這般落定下來,他們還需研究秘術,計算時日,爭取一舉成功。
會議散去,明佑正欲離開,卻被身后岑碧青叫住。
月冷星稀,薄云如霧,金橋宮外宮燈長明,橋梁與其他幾宮懸空相連,橋上點亮燈火,行云州便是入夜也似銀河墜落,星星點點熒光灑在遠處山川田野之中,可那座問天峰,已是一片赤紅。
岑碧青與明佑走在去漓心宮的懸橋上,二人身后幾名各自的弟子遠遠跟著,并未聽到他們的談話。
岑碧青沉默一路,似乎在為自己要說的話感到為難,可事關行云州,她也不能藏私。
“明佑長老對請神秘術可了解?”岑碧青終于開口。
雖說秘術在漓心宮的書閣中收著,可五宮長老都有查看的權利,她不知這些年明佑有無去看過秘術。
明佑搖頭后,岑碧青才嘆了口氣:“其實十七年前,有人用過這秘術。”
明佑一怔,立刻想到了一個人——那個進入通往鬼域縫隙后便再也沒有機會回來,甚至連尸身都找不到的奚山。
奚山是岑碧青的丈夫,也是奚茴的父親。
二十年前問天峰下通往鬼域的縫隙也出過問題,當時四十二碑出現了裂痕,無數鬼氣從縫隙里奔涌而出。他們設法幾年也不曾解決,還是岑山說有神仙托夢,找到了解決之法,這才深夜深入險境,最后解了行云州的危機,卻也犧牲了自己。
回想過往,岑碧青素日冷清的臉上難掩悲傷,她與奚山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即便奚山已經死了十幾年她也不曾忘記過對方一刻,提起奚山,岑碧青總會忍不住捏緊拳頭,直至掌心刺痛才能找回片刻清明。
“其實當年……沒有神仙入夢。”
明佑驚了瞬,他沒開口,等岑碧青說下去。
二十年前明佑還年幼,才十歲出頭的年齡,跟在當時青梧宮的長老身后學習,自然也看到了那次災難,持續三年無法后,他見證了奚山的犧牲。當時所有人都看見一束天光落在問天峰下,天光滅后,岑碧青從鬼域縫隙里走出,生下了奚茴,可奚山再也回不來了。
關于過去,岑碧青沒與任何人說,如今明佑要走上奚山同樣的路,她便要將其中利弊告知,以免不必要的犧牲。
當年沒有神仙入奚山的夢境,是他反復觀看了請神秘術后相信蒼穹神仙不會棄行云州于不顧,準備以身試險。可那秘術畢竟幾萬年來無人用過,當時岑碧青身懷六甲,奚山不想讓她擔心才會說出這句謊話,只是岑碧青還是不顧阻攔,跟著他入了鬼域縫隙。
在那如一線天的鬼域縫隙里,奚山說出實情,他以自身設陣,請神入凡,當時鬼域中天光乍起,刺得人眼前一片白光,疼得根本睜不開眼。
無數氣勁蕩開了鬼氣,陰氣散盡后奚山也油盡燈枯,那次有沒有請來神仙岑碧青不得所知,她只知道封印重新加固,四十二碑上的裂縫得到修補,而奚山奄奄一息躺在一片冰寒刺骨的水泊之中,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癡癡地看向岑碧青,似有千言萬語,岑碧青哭著朝他跑過去,想著至少帶回他的尸身,可當時封印將落,若她再不離開便也會被鎖入封印之中,奚山便只能用盡最后力氣推走了岑碧青。
便是那一推,岑碧青動了胎氣,剛出封印還沒走出四十二碑,便提前生下了奚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