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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獄卒將手中油燈放在牢外一處鐵架之上,隨即往后退了幾步,轉(zhuǎn)身不見人影。
“阿鳶,你終是肯來見我了。”周遭安靜下來,蕭穆開口,陰冷幽暗的牢獄將其低沉陰翳的嗓音襯出幾分陰森可怖。
沈鳶捏緊手心,心中雖有幾分畏懼,面上仍極力保持著冷靜從容的樣子。
“你派人傳話說,知道蕭彥藏匿官銀的地點,”沈鳶努力調(diào)整著呼吸,稍頓了頓,才繼續(xù)道,“眼下我已如約而至,你可以將藏匿官銀的地點說出來了吧。”
蕭穆仍屈膝坐在獄中一角,目光落在沈鳶身上沒動:“我若不如此言說,阿鳶,你會愿意前來見我嗎?”
沈鳶聽著蕭穆似平淡似嘲諷的說話語氣,細眉微蹙,心中本就對他所言半信半疑,此時聽他如此言說,大有種被人耍弄的感覺。
“所以知道官銀藏匿地點的消息是假,這不過是你的誆騙之計,意在騙我前來?”沈鳶說話時,語氣中有幾分不耐。
蕭穆聞言,倒也沒什么情緒,只輕笑一聲,似自嘲一般喃喃低語:“如今我身為階下囚,你自是不愿意同我多說幾句話的,我也知自己時日無多,不過想在死前再見你一面罷了。”
地牢本就寂靜無聲,蕭穆的喃喃低語自全然傳入沈鳶耳中,心中生出幾分愧意,但更多的還是對他所作所為的不齒。
然到底相識一場,如今見他如此,心中也談不上好受,情緒有些復雜,沈鳶定了定神,將情緒收斂放平,平靜道:“你既敢做出那樣的事情,便該一早料到自己的下場,此時此刻,多說無益,倒不如做些事情,盡可能的彌補你的錯失才是。”
蕭穆聽出她話里的言外之意,是想讓他盡早說出官銀藏匿地點,他千辛萬苦派人前去給她傳話,她卻如此不耐,也不知其中那一句話惹了他不快,蕭穆聞言站起身來,一步一步朝獄門走去,一雙黑漆漆的眼瞳滿是陰翳怨氣:“阿鳶,你可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沈鳶被他的眼神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直至腳后跟抵在身后墻柱之上,方才停了下來。她凝了凝神,抬手觸在頸間鎖骨處,指尖觸及頸上所掛的紅石輪廓,心底莫名鎮(zhèn)定了許多:“蕭穆,我早不止一次地同你說過,你我二人絕無可能,錯了就是錯了,別說這么多子虛烏有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
沈鳶的冷靜對答,如一計利刃直-插心頭,臉上情緒凝住,蕭穆卻仍是不甘示弱道:“阿鳶,若當初你肯多看我一眼,我如今不至于此,你知道你當初決定入將軍府時,我心里有多難受嗎?”
沈鳶蹙了蹙眉,對他無緣無故地東拉西扯感到厭煩,也對他時至今日仍不知悔過的心思感到不齒。手心捏緊,她抬眼看他,目光凜冽:“蕭穆,不要用愛意來掩飾你的野心,有野心并不可恥,拿真愛做借口遮掩自己的不擇手段,才可恥!”
“你說你所做一切皆是為我,為我便是在我沈家最落魄時,不聞不問,在你丑事敗落,淪為階下囚時,派人前來劫我家人,以作你自保的籌碼?”
短短幾句,直指要害,更是直擊中人心底最疼痛最柔軟的地方。
蕭穆愣住,原本充滿怨氣的眼神似柔緩了些,許久,似回了神,只失魂落魄地在獄中左右游走了幾步,最后跌坐到獄中一角,雙腿蜷起,低頭屈膝。再開口時,言語中只剩惶惶無措:“阿鳶,我,我……”
身在皇家,他見過太多的權(quán)謀詭辯,沒有父皇的寵愛,沒有母妃的背景,從小他便一直生活在周遭人的輕蔑和白眼之中。深宮之中,皇權(quán)為上,他當然知道皇權(quán)至上的道理,只是那東西實在太過遙不可及,遙遠到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碰。
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在宮中,作出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日復一日地麻痹自己,告訴自己,他并不在意權(quán)力,直到遇到沈鳶。她知書達理,落落大方,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顆充滿善意的心。
她喜書畫,他便主動研習書畫,找機會同她多多交流,處處迎合她的喜好。她不似朝陽那般耀眼奪目,卻如茫茫黑夜中照亮黑暗的一輪彎月,悄無聲息地照在他昏暗無光的人生中。想日日看見她笑,想留她在身邊,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蕭穆頭一次開始正視自己皇子的身份,他壯起膽子,想迎娶她,想求父皇賜婚,卻不料,話未出口,沈鳶和旁人的賜婚圣旨卻先一步頒了下來。
那是他頭一次發(fā)覺,權(quán)力的重要性。
心中生出不甘,卻也不敢如何行事,甚至連去御書房尋父皇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他只得將心中所有情緒壓下,讓自己沉寂在空虛漫無的世界里。
可就在他以為全然沒有希望的時候,沈家竟意外出了變故,沈明志入獄,沈府被抄,沈鳶更是一遭落魄,下落不明。他費了好些功夫,方才尋到她的住處,卻不敢親去相見,怕對上她質(zhì)問的眼,更怕自己和罪臣之女有所往來的流言會落人于柄。
一次又一次的猶疑不定中,最終,在鎮(zhèn)北軍凱旋之際,沈鳶選擇了主動前往將軍府中。
那是他第二次察覺,權(quán)力的重要性。
若他手握重權(quán),若他身居高位,他的阿鳶便不會屈膝于人,而會主動投入他的懷抱。
他多次想要見她,想要同她說說話,然而換來的卻只有她的冷淡和疏離。心中愈發(fā)不甘起來,一種占有和妄念在心底日益滋生,直到父皇給了他協(xié)理蕭彥貪腐軍餉一案的機會。
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這一次,他必須牢牢緊握機會。
得到了父皇的褒獎,頭一次嘗到權(quán)力在握的滋味,心底的滿足和快感難以言喻。再見沈鳶,他以為她會對自己另眼相看,沒想她卻依然對自己冷淡疏離,越來越遠。
心中的不甘和憤恨愈演愈烈,直至一發(fā)不可收拾。時至今日,他仍將所有做過的錯事皆歸結(jié)于她,歸結(jié)于對她的愛意和不甘,卻從未從自己內(nèi)心對權(quán)力的欲望出發(fā),去思索考慮過事情。
今日沈鳶之言,如一計重錘敲打在心,他始終將責任和動機歸于旁人,卻從未有勇氣,直視自己的心。
她說得沒錯,有野心并不可恥,拿真愛做借口遮掩自己的不擇手段,才是可恥。
蕭穆將頭埋低,久未言語,耳邊反復回蕩著沈鳶方才之言,他不想,或者說是不敢再看她。
沈鳶看著蕭穆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樣子,幾次開口喚他,皆未得到回應。想要離開,卻又記掛著官銀藏匿地點一事,只佇立原地,靜靜看著他沉默不語的樣子,不知是那一句話,刺痛了他。
許久,終是見他抬了頭。
“蕭穆,”沈鳶再次開口,語氣緩和許多,“方才若有說錯或得罪的地方,我同你道歉。”
張了張口,想要開口詢問官銀下落,終是沒有問出口來,想著那或許那只是他的一個幌子,又想著今日不便,她也可以改日再來。
沈鳶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只輕聲道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后,沒再多說,只抬腳欲往外走。
忽地聽見蕭穆開口叫她,駐足停留,循聲看去,仍是方才喃喃低語的聲音大小,卻在空曠寂寥的地牢中,顯得尤為清晰,蕭穆緩緩開口道:“城南密葉林外的山頭上,藏有地洞,蕭彥生前所貪官銀,皆藏于此。”
頓一下,又道:“藏匿官銀的具體位置,我親手繪了張地圖,地圖夾在我為你所繪畫像的卷軸之內(nèi),那幅畫卷我早已贈你,只是你從未細細看過,也從未將其放在心上。”
沈鳶聞言,怔了一下,許久才緩緩道出“多謝”二字。
“若能尋到官銀,你父親在戶部便可立下一功,圣上本就親眼與他,尚書之位指日可待。”
“還有,北地戰(zhàn)事將起,那筆銀子可充作軍餉,”蕭穆說著頓了一下,語氣愈發(fā)誠懇真摯起來,“往事不可追,這便算是,對我先前所做錯事的一點點彌補吧。”
第82章
◎我等你平安歸來◎
依蕭穆所言, 沈鳶回府后立即將書房藏畫一一尋出,蕭穆送來的畫卷著實不少,沈鳶費了好半天時間, 才將畫卷尋到。畫卷展開,上頭所繪是她低頭賞花的側(cè)影, 目光不由多流連了一會兒, 她是識畫之人, 不難看出畫作是為上品, 花了不少心思和筆墨所繪。
短暫的賞析過后, 沈鳶沒再多想,只將畫作放平,卷軸撬開, 果然,一張卷曲疊放的羊皮紙赫然眼前,蕭穆的筆墨她認得出, 所言非虛, 眼前這幅確是他親手所繪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