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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軍營中,段奚將近來赤霞山附近的動向以及京郊幾鎮的情況悉數稟明。
交代完畢后,又道:“蕭彥離京的路線我們的人一直跟著,今日午后蕭彥一行已過了赤霞山,屬下推斷,今晚他們的人就會動手,將蕭彥截下。”
“敢問將軍,我們的人……?”
“不必出手,靜靜觀望。”衛馳道。
段奚抱拳:“是。”
言畢本想退出帳中,忽地想起先前手下來報,說葉婉怡近來去過白鶴鎮一事,此事段奚本想壓下不提,但也清楚沈鳶在將軍心中的位置,不敢隱瞞,故沉吟片刻,又開口道:“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衛馳沒有抬眼:“說。”
“屬下收到消息,葉婉怡近來去過白鶴鎮,在玉康堂周圍徘徊許久,好似還與沈姑娘見了面。”
衛馳聽了,點一下頭:“知道。”
段奚也知關于沈鳶的事情,將軍格外上心,葉婉怡見過沈鳶的事情,將軍必然知道,今日特說了這么一嘴,是想弄清將軍對此事的態度,如此看來,并沒有怪罪葉婉怡的意思。
段奚低著頭,正想著開口再說些什么,只聽面前將軍站立起身的聲音傳來,接著是將軍低沉有力的聲音:“她心底本也不壞,只是行事沖動無腦,你想護著葉婉怡,就好好護著,別再讓她胡作非為就是。”
“葉家的事情已然過去,葉忠的所作所為皆與葉家人無關,這一點我早說過,你心悅何人,想維護何人,我從不干涉。”
段奚猛地抬眼,張了張口,復又闔上,原本伶牙俐齒的一個人在此刻被一語道破心事,有些茫然失措,不知所以,甚至不知該如何應話。
只輕咳了幾聲,又心虛抬手摸了摸鼻子:“屬下遵命。”
說罷,人已趕緊退出帳中。
……
一日時光轉瞬即逝,翌日,天色漸明,朝陽破云。
吉時一到,浩浩蕩蕩的祭禮隊伍自承天門而出,往赤霞山而去。
第75章
◎父皇,安好啊◎
正月十五, 自除夕下了場雪后,上京的天氣便一直晴好,今日依然是天高云淡的好天氣。祭禮講究吉時吉日, 這樣的好天氣對祭禮來說,無疑是個好預兆, 預兆著來年風調雨順, 國富民安。
京中年味稍淡, 白鶴鎮的年味卻是正濃。
東南民巷內, 小廚房里, 安嬤嬤和銀杏正忙著制作元宵。安嬤嬤時昨日才來的,沈鳶特派人去城中如意巷,將人接過來的。現如今沈家可用之人不多, 安嬤嬤是從前沈府的老人了,也是母親的陪嫁丫鬟,論辦事能力或忠心都是沒得說的, 上回是她一時迷了心竅, 如今離京在即, 正是用人的時候,故一番思忖之后, 沈鳶終是命人將安嬤嬤接了回來。
大半輩子忠心效主, 只先前一念之差,做了那么一件錯事。其實事后安嬤嬤內心時常懺悔, 甚至夜不能寐, 但也于事無補, 若是換了其他人家, 做了這樣的事情, 多半是要被發賣或者亂棍打死的, 小主子待她已算寬厚,安嬤嬤原以為自己會在如意巷內終老致死,沒想卻還有能重回小主子身邊伺候的一日。前事不可追,往后唯有盡心效主,方才能彌補自己先前的錯失。
小廚房內,沸騰的滾水蒸出熱氣,安嬤嬤將剛包好的元宵倒入鍋中,元宵寓意團圓,如今老爺無罪出獄,沈家也算一家團圓了,徒然想起亡故的舊主,熱氣蒸濕了眼睛,安嬤嬤將頭撇至一旁,偷偷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須臾,熱乎乎的元宵出鍋,安嬤嬤端著湯碗,將東西呈上。
沈鳶幫著將元宵逐一分發下去,讓大家都沾沾新年的喜氣,年節將盡,都說新年新氣象,沈家已然走過了最艱難的一段路,往后必會越來越好的。
天邊一輪圓月高懸,疏星相伴,宅院門口的兩個大紅燈籠隨風輕輕搖晃,茫茫夜色安寧籠罩,一片寧靜祥和。
與此處的平靜安寧不同,幾十里開外的赤霞山下,祭禮隊伍早在午后便至,此刻已然駐扎下來。山腳下的殿宇內外,皆已點火燃燈,原本昏暗靜謐的赤霞山腳,被照亮得惶惶如晝。
祭禮的一切由禮部負責操辦,祭壇設在赤霞山半山腰處,宮中禁衛早已將赤霞山周圍團團守住,半山腰處的祭壇尤是。祭禮分為初獻禮、亞獻禮和終獻禮。初獻由宣文帝親祀,亞獻由太子親祀,終獻禮由三皇子來祀,雖說皇帝置太子在三皇子前,但這樣的安排,還是不難看出宣文帝對三皇子的偏愛,要知道先前祭禮,三皇子連隨行的資格都沒有。
此番祭禮,隨行朝臣不多,唯禮部官員居多,祭禮中各皇子的排位順序、陛下的一言一行皆預示著接下來的朝堂走向,自然引得朝臣關注。
因是祭禮,此行未有出宮的閑適和松弛,更多的是祭禮所需的肅穆莊嚴,為顯誠心,晚膳食素。欽天監測算出,明日吉時為辰時三刻,從山腳到半山腰的祭壇,還有一段距離,明日天未亮時,便該起身更衣,故晚膳過后,隨行之人各自休憩,偌大的殿宇安靜下來,未有其他的熱鬧喧囂。
圓月升至樹梢,看似寧靜祥和的殿宇中,各處暗潮涌動。
殿內分東西兩側,宣文帝和太子在東,三皇子在西。宣文帝如今年事漸高,先前又經歷了蕭彥一事,此番尤為虔誠,加之路途奔波勞累,故早早歇下。
太子寢殿外,江澄一身胄甲、腰懸長刀,始終守護左右。此番受命保護太子安危,肩上之責尤重,有近衛入內呈上剛收到的字條,江澄單手接過,打開,上面是一行清晰小字——
一切如常,按原計劃進行。
手中字條觸及身旁燭火,一觸即燃,瞬間化為灰燼。江澄握了握腰間劍柄,知道“一切如常”的意思,轉身入內稟報。
左右退下,太子一人獨坐窗邊,看江澄眼神便知是有了消息:“說吧。”
“稟太子殿下,剛收到的消息,蕭彥那頭已然得手,他手下之人斬殺押送隊伍,眼下已將人救出,一路往赤霞山方向而來。”
太子目光落于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了。”
曾幾何時,他也曾是一個滿心赤城的少年,若是從前的他,遇到此事,第一反應必是阻止其發生,而后立即向父皇稟報此事。然帝王之心,又如何是曾經那個滿心赤城的少年能想明白的,權術、斗爭、儲君之位,都是父皇腦海中會考慮設想的問題。
終于,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敗中,在一次有一次的被懷疑下,再多的赤城和坦蕩都終將被磨沒。
同是生在帝王家,他又何嘗不知如何玩弄人心權術,不過不想成為那樣的人。當年父皇覬覦母后家族實力,在皇子時期便迎娶其為正妃,他的太子之位也是因此而來。但隨著父皇權力的一點一點緊握,母族勢力逐漸被削弱、拔除,他早早坐在東宮的位置上,卻從未有過一日安穩。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偏袒和所謂磨礪,終將他的原本的赤城之心磨滅,取而代之的是玩弄權術之心。
此番貪腐之案,猶如最后一根稻草,將他對父皇原本的信賴和親情全都壓垮。他既坐在東宮的位置上,便該對得起肩上的擔當,許多事情,并非靠他的坦誠和一腔正氣能夠解決,貪腐一案讓他看清,有時候,對待卑劣之人,唯有用相同之法才有用處,旁的正義也好,坦誠也罷,皆是無用。
父皇,他的好父皇啊。
走到今時今日的地步,全是被逼無奈。
曾經在他心里,先是父,后是皇。然在那一位的心里,皇權永遠在父親的身份之上,是他從前太過天真,所幸今時今日明白過來,終還不算太晚。
“傳信給衛將軍,一切照舊。”太子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