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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沈鳶沒有回避他的眼,只定定看著他,櫻唇輕啟,卻欲言又止,并非她不想答,而是這樣的問題,叫她如何好意思作答。
時光一點點流逝,眼看面前男人越來越沉的面色,思及父親方才那句“在涼亭等你”,沈鳶咬了下唇,身子前傾,大膽往前湊了上去。
嫣紅飽滿的唇觸與男人的薄唇輕觸一下,隨即分開。沈鳶低頭,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處,不好意思抬頭,只兀自臉熱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呢喃出了幾字:“如此,能不能算回答?”
衛馳抱緊她,臉上終是有了笑意,掌心撫過她頭頂柔軟的發絲,下頜輕抵上去,回道:“勉強能算。”
車內很靜,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也能聽到外頭逐漸靠近的車聲馬蹄聲。沈鳶知道,當是王辭所帶的人到了,也當是二人該分別的時刻到了。
“將軍,我得走了。”沈鳶口中喃喃,然縮在他懷里的身子卻未挪動。
衛馳自也聽見車外聲響,扣住她的手臂未松,只問:“跟我說說,你準備去哪?”
“白鶴鎮。”
衛馳了然,若是王辭安排,自是白鶴鎮最好,離上京城不遠,又方便照應,待年節之后,下了調令,正好可再做安排。轉念一想,不過只要她不是承了蕭穆的好,去哪里都好。
“安心住著,我會派人暗中護你。”衛馳臂上力道稍減,沈明志畢竟還在前邊涼亭等著,再耽擱下去,于她于自己,都不大好。
頓一下,又補一句:“離蕭穆遠些,有事傳信給我。”
沈鳶“哦”一聲,抬頭看他,臉上終也有了笑意。
“快去吧,”衛馳松了手,掀簾下車,“我會在此看著你,別怕。”
沈鳶點頭,心道誰怕了,黑夜和他相比,顯然是他更駭人些,心中如此作想,眼底卻斂著笑,低聲應了句“好。”
第60章
◎知道她心里有他就夠了◎
云霧散去, 月色皎潔。官道一角的涼亭外,有車架停靠,不遠處的草堆旁, 馬匹低頭響著鼻息。
車輪轔轔轉動,車速放緩, 隨即停下, 未及車夫掀起簾帳, 車內之人便已探出頭來。
涼亭中, 父親一身褐色布衣背對自己, 負手而立,單一個背影,已足以令人紅了眼眶, 沈鳶手扶車身,一把跳下馬車,只看著那道身影, 顫抖著嗓音, 喚了一聲“爹爹。”
沈明志聞聲回頭, 聽著這一聲久違的問候,看著沈鳶微紅的眼, 心中百感交集, 想要說些什么,卻如鯁在喉, 不知如何言語, 半晌才緩緩開口, 啞聲道了一句“瘦了。”
沈鳶小跑過去, 父親何嘗不是如此, 看著父親消瘦的身形, 花白的鬢發,含在眼底的淚終是沒有忍住,奪眶而出,抬手捂住嘴,再說不出旁的話來。人有時就是這么奇怪,明明心緒萬千,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站在一旁的沈致見到阿姐,亦走了過來,拉了拉她的手,喚了一聲“阿姐。”
短短數月,他亦清瘦許多,聲音少了先前的稚氣,多了幾分沉穩,面上沒了孩童的圓潤,多了幾分少年之氣。
仍是彼此熟悉的親人,只是經過如此一遭,何人又能全然未變呢?她是如此,父親和幼弟亦是如此,只要這轉變是好,只要家人能平安無事,能重新聚在一起,旁的一切,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沈鳶抬手拭干面上的淚,哽咽著點頭應了一聲,忙又將頭撇開,怕父親和幼弟看見,今日是團聚的日子,不該落淚傷懷。
王辭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場景,也不免感慨萬千。想當年他孑然一身,不過一個落魄學子,若非得老師賞識幫扶,不會有今日成就。只是遠在蘇州的父母已然病逝,無法見他如今境況,若能相見,想必也是如此喜極而泣、無語凝噎之景。
夜風漸起,彎月高懸,蒼茫夜色中隱約可見幾顆疏星。
王辭斂起思緒,上前道:“天色已晚,還請老師和沈姑娘先乘車趕路,待到了白鶴鎮后,再聚不遲。”
沈明志點頭,眼下自是趕路要緊,心中雖有諸多疑問,但叫他從何開口詢問。王辭雖未對他說過什么,但方才所見馬車外的幾名鎮北軍近衛,阿鳶在車內的短暫停留,當然還有貪腐一案的翻案重審,諸事種種,疊加在一起,若說是圣上開眼,祖上積德,他是萬萬不會相信的。
到底是他沒有護好自己的家人,可也正如王辭所言,眼下趕路要緊,有什么事情,待到了白鶴鎮后,再問不遲。
沈明志抬手,拍了下沈鳶的肩,終是欲言又止,抬腳上了停在一旁的馬車。沈鳶心底莫名發慌,總覺得方才父親看自己的眼神像話里有話,攏在斗篷內的手交握了一下,見父親未多說什么,只提了裙擺,跟在后頭,抬腳上了父親身后的另一輛馬車。
馬車轔轔,車輪轉動,官道上,車馬緩行,加速,最終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盡頭……
涼亭不遠處的茂密樹林中,夜風吹拂依稀搖晃的斑駁樹影下,一人身穿白衣,久久佇立。
蕭穆自酉時未到時,便已到達此處,親眼看著沈鳶所乘的車架經過官道,亦親眼看著衛馳策馬而至,跨上馬車,久留不下。此刻,看著沈鳶和沈明志相繼乘車離開的畫面,心中不知是何情緒。
她確實如他所料,主動離開了將軍府,但他沒有料到的是,衛馳會忽然趕來,并將馬車攔下,他此刻該在城南密葉林才是。他了解沈鳶的性子,若她想要主動放棄,不會將今日離開之事告知衛馳,所以,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方才他們二人在車內說了什么,他不得而知,原以為內賊之事,可以拖上衛馳幾日,在他未找到沈鳶的這些時日,他會對她關懷備至,他會重新贏回她的心,卻不料……
背在身后的手握緊,密葉之下,黯淡樹影將他本就清冷寡淡的面色襯得更加清冷。
阿鳶,無論如何,你都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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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馳回到將軍府時,正是夜色深濃之時。
昨夜自官道上目送沈鳶所乘的馬車離開之后,他點了幾名近衛跟上,交代別跟得太近,待到白鶴鎮落腳之后,留下暗中相護,再立即將具體位置傳信回來。
事情安排好后,衛馳未再返回城南密葉林,也未去軍營,而是策馬回了將軍府。
密葉林的搜捕不會那么快結束,段奚行事的風格他很清楚,不搜到天亮不會善罷甘休。之所以沒有趕去城南密葉林,而是選擇回府,是因為他心中已然有了推斷,雖說這個推斷還未有實證能證明,也是他不愿相信的,但眼下既還是推斷,便需蟄伏等待,不可自亂陣腳。
抬腳邁入府門,衛馳徑直往主院走去,遠遠看著漆黑一片的庭院,心中莫名空了一塊,腳下步子一頓,又轉了方向,朝毓舒院走去。
未到毓舒院中,遠遠卻見燈會依稀,心頭莫名暖了一下,很快又冷下來。她已經走了,院中燈火如何透亮,都已不是她點燃的,方才在北城門外,他親自送的人,不是嗎?
福伯在毓舒院內,聽見腳步聲,忙迎出來。方才軍中來了人,神色凝重,開口就問沈姑娘是否還在府上,當時他便心頭一驚,沈姑娘今日傍晚外出之前,還同他打過招呼,說是要去東市一趟,臨出門前還送了她親手制的香包一個,神色也有幾分黯淡,當時他便覺有幾分古怪,但想起將軍叮囑過,不論沈姑娘要去哪里,皆不多問皆可放行,便未多想,只如往常一般,為其安排車架。
直到軍中來人詢問,福伯方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沈姑娘是準備離開的意思。
心中緊張又害怕,福伯忙派人去東市尋了車夫,問話之后更加肯定心中猜想,思及沈姑娘臨出門前的神情,以及郎君近來神色,心中一下涼了大半,又不知如何補救,故只得親自到毓舒院走上一遭,四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