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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馳對她略有些牽強的解釋并不在意, 只要她不再執意于提筆計數就是。
若說衛馳抱住自己的第一反應是躲,那第二反應便是聽之任之。沈鳶方才所言,也并非都是假話, 夜風寒涼, 衣著單薄, 冷自是有些的,只是她一味專注于紙上數目, 加之四周皆燃了火把, 便也不覺有多冷。
然此刻,身后是結實溫暖的懷抱, 亦是她心心念念所求的懷抱, 為何要躲?
身子稍側了側, 沈鳶把頭挨過去, 靠在男人的頸窩處, 抬眼怯怯看他:“將軍, 我有一事想……求你。”
衛馳低頭看她,心中早猜到她想說什么,只是沒料到,她會用“求”這個字。
“說。”衛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情緒。
似是為了一個好的回答,沈鳶手臂環住男人勁瘦的窄腰,臉也貼得更近,眼眸半斂,她沒有他的眼:“若是在地洞中發現了賬簿,將軍會怎么做?”
衛馳低頭看住她,目光沉沉,不答反問:“你想要我怎么做?”
沈鳶明顯愣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應聲。印象中,衛馳從未開口問過她“你想要我怎么做?”這樣的問題,一直以來,都是她在求他,他或是答應,或是拒絕,從未問過她的意見,亦從來沒給她這般優厚的選擇。
若是問她想怎么做,她當然希望他能順利找到賬簿,連同她手里的那半本,一并移交到大理寺。崔默的尸體、遺失的官銀、黑衣人護袖以及兵器上的印記,有了這些證據,自可以重審此案,揪出幕后之人,還父親一個清白。
但她也知道,此案復雜,牽扯眾多。且不說崔默手中的那部分賬簿上,究竟記了多少官員的名字,就二皇子蕭彥一個,都已是面前不可逾越的阻礙。
衛馳不便正面插手此案,大理寺亦不想正面與二皇子為敵,若她開口求衛馳幫父親翻案,豈非將他推至危機四伏的境地?
崔默已死,沒了人證,便只剩下物證了,那半本賬簿才是眼下最緊要的東西,且等到看見賬簿上的官員名姓,再做下一步打算不遲。
沈鳶眼眸微動,幾經思慮之后,終是緩緩開口說了個折中的辦法:“若地洞中發現藏匿的賬簿,將軍可否讓我看上一眼?”
“我想知道賬簿上都記了些什么。”
衛馳眸色微沉,事情走到眼下這一步,貪腐案其實并不難辦,難辦的是為沈明志翻案。崔默已死,即便大理寺手中握有證據,但背后伸手的人,是二皇子蕭彥,這樣的證據呈到陛下面前,認不認這個證據,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邊是宣文帝最看重的皇子,一邊是已然入獄的前戶部尚書,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沈明志罪不至死,但洗刷冤屈,確是有些難度。讓宣文帝推翻自己親手決斷的案子,從而降罪到自己最器重的皇子頭上,這樣的事情,對宣文帝這種拖著軍餉不發、反倒在宮中辦慶功宴的皇帝來說,不大可能。
她心里想什么,他何嘗不知,只是沒料到她這般低聲下氣卻只開口說了這么一個不進不退的請求。如此請求,是她站在他的境地思考,為自己著想?還是太過聰明,怕所提要求被一口回絕,所以以退為進?
衛馳笑一下,似在自嘲,什么時候開始,他竟也需要揣測起她的心思來了?
衛馳嘴角一撇,應了聲“好。”
本不是什么過分的要求,他自可以一口答應下來。
“天亮之前,地洞里的官銀便可全部搬出,將數目記好,不得絲毫錯漏。”
說完頓一下,又道:“待官銀數目清點完畢,若無差錯,我再應你一件事情。”
沈鳶愣了一下,對突如其來的承諾感到意外,只重重點了點頭,而后如其他近衛一般,鄭重回了他一聲“是”,以示決心。
話說出口,又覺這般作態未免顯得太過生疏,琥珀色的眼波流轉,待確定左右無人看見,只仰頭墊起腳尖,溫軟的唇輕觸一下男人下頜:“多謝將軍。”
……
天蒙蒙亮時,地洞中的官銀終于全部搬出,沈鳶清點完最后一批官銀的數量,記好數目,終是在厚厚一摞的宣紙上寫下了最終數目:十六萬兩。
加上先前寺中佛堂內搜到的那一萬兩,一共便是十七萬兩。
這個數目,沈鳶沒再重新核對,因其數目和她手中那部分賬簿所記,如出一轍。崔默自己的兩萬兩,加上原本屬于二皇子蕭彥的十五萬兩,一共十七萬兩,和眼前所記數目分毫不差。
原以為二皇子追殺崔默只是因為賬簿,沒想還有這一部分的原因。這本是他們內斗之事,卻沒想陰差陽錯之下,這筆銀子又回到鎮北軍手中,崔默自己則死在二皇子人的手下,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沈鳶將手中厚厚一摞的宣紙收好,依她手中那部分賬冊數目來看,還余下兩筆銀子,一筆兩萬兩,一筆三萬兩,只是眼下尚不知落入何人之手。眼前的銀子,自然可解軍中燃眉之急,余下為尋到的官銀數量雖不多,但直覺告訴她,其二人姓名,必然十分重要,否則崔默也不會將那部分賬簿另外藏起。若能及時找到那部分賬簿,核對上姓名,或許能有重大發現也不一定。
……
日升朝霞,流云舒卷。
銀子數目已清點完畢,從營中抽調來的鎮北軍精銳也已到達,段奚在前開路,鎮北軍精銳環護左右,一行人馬加上幾十箱的官銀,浩浩蕩蕩地往上京方panpan向而去。
迦葉寺距京郊軍營本不算遠,且是返回鎮北軍自己的駐扎之地,這一帶各處都有他們的人,還是這樣的陣仗,官銀的安全自不在話下,別說覬覦之心,就是看,都無人敢多看幾眼。
衛馳故意將陣仗弄得如此之大,并非是怕路上會出變故,四周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線正盯著這一路官銀,是想借此放出風聲,告訴這些人,他的決心和立場。
沈鳶坐的馬車行在隊伍正中,昨晚徹夜未眠,直到最后一個箱子抬出來,也未尋到任何賬簿的下落。她抬手撩起車簾一角,往外張望,只遠遠看見不遠處身姿挺拔,坐于馬上的男人背影。
不知何時,他已將靛藍錦袍換下,穿了筆挺的軍服在身。自昨晚命令她記好數目,不得有錯之后,直到離開迦葉寺,她坐上馬車之前,他便一直忙碌,再沒和她說過話。
此時就這么不近不遠地走著,說不看見他,他又偏生在距離馬車不遠處走著,若說想看見他,他又面若冰霜,不言不語。
車簾放下,目光收回,沈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昨晚徹夜未眠,眼下已是在強撐精神。知道他們此行是返回軍營,而非入城,沈鳶坐在車內,一時竟不知自己準備去往何處,也未得機會開口問過衛馳。
沈鳶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她不如軍中之人能熬,只將頭靠在車內軟墊上,思緒放空,闔眼沉沉入睡。
車外,衛馳側頭,往左后方瞥了一眼,知道她在看他,沒有回頭,只目視前方,打馬緩行。
日頭高升,日影移動。京郊軍營距迦葉寺并不算遠,只因銀子數量太大,所以行程快不起來。行程過半,衛馳已從隊伍中間行至最前,段奚被他派了打頭先行開路,約莫一刻鐘的功夫,段奚已去而復返,回來時面上神色也不如去時自在,看著手里握著什么東西,似是信箋。
段奚一扯韁繩,調轉馬頭,行到衛馳右后方:“稟將軍,前方有所發現。”
衛馳早看到他手里捏著的信箋,這一路浩浩蕩蕩,京中的人早收了消息,反應速度倒比他料想得要快:“什么人?”
“戶部侍郎,陳永年。”段奚如實道,說完呈上信封,“在前等候的自稱是陳府家丁,未說明來意,只托我給你送封信。”
衛馳了然,他早就知道陳永年是蕭彥的人,只是沒想到蕭彥會第一個派他出來。以這幾次打得交道來看,陳永年此人既無勇也無謀,除了眼下戶部無人,他碰巧擔了個侍郎之職以外,身上并無可取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