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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負責寺中灑掃,其余事情一概不知,”小沙彌回道,很快已將人領到寫有“迦葉殿”三字的大殿之外,躬身行禮:“施主,到了。”
“多謝,”沈鳶抿了下唇,沒有再問,轉口道,“方才我所言小住寺中的事情,不知可否勞煩小師傅問過主持?”
“施主可先在此處上香,”小沙彌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我去將事情告知主持。”
“有勞。”
沈鳶說完話后,只抬腳步入迦葉殿中。殿內寬闊,正中間供奉著一尊高大的佛像,佛像后是幾扇半開的窗牖。
殿內并無其他香客,長案上擺放著簽筒,沈鳶看了一眼,沒拿,只因她相信事在人為,不想被外在的東西干擾。若真求簽,不論簽上結果如何,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做法,如此,求與不求,又有何差別。
目光一移,雖說今日不是特意前來焚香叩拜的,但既已身在此處,又得空閑,便順手拿起擺放在長案上的香,香未點燃,下一刻,只聽不遠處有鐘聲傳來,接著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響。
執香的手頓了一下,沈鳶聞聲回頭朝殿外看了一眼,不以為意,接著伸手將手中香線點燃。還未跪下,忽然看見窗外低頭快步走過的僧人,長眼、高顴骨,雖只是個側影,卻和崔默十分相似。
“江澄,”沈鳶當即跑至殿門外,“繞到殿外,穿褐色布衫那個,扣住他!”
江澄立在殿外,手中劍已出鞘,并非因為沈鳶所言的褐色布衫之人,而是因為殿外忽然來到的一批黑衣蒙面人。
“屬下的職責是,保夫人平安無虞。”江澄手握劍鞘,未動。
“崔默,我看見崔默了。”沈鳶急道。
江澄怔一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然下一秒,看見眼前黑衣人未直接對寺中之人動手,而是很快四下散開,此等陣仗,一看便知是在尋人。長劍、短靴、腕上纏有牛皮護腕,和先前交過手的那批人如出一轍的打扮,江澄當即反應過來,他們來此的目的,也當即明白過來,自己并未聽錯,夫人也未看錯。
“他們此行目的在崔默,不會對我如何,”沈鳶因情急氣息不穩,然說出口的話卻異常堅定,“快去!”
江澄點頭,未再推脫,只提劍快步而出。
手中的香燒下去一小截,沈鳶看向窗外,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香灰掉落下來,灼了一下手背。沈鳶根本無瑕顧及這些小事,只因下一刻,抬眼見到黑衣人提劍而入。
殿外有僧人路過,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只高聲呼救,黑衣人長劍一揮,下一秒,僧人跌倒在地,驚叫聲戛然而止。
鮮血延著劍尖滴落在地,黑衣人看向沈鳶,提劍步步緊逼。
沈鳶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腳后觸及蒲團,站立不穩,跌坐在地,手中香線也隨之掉落在地,香上的紅點,閃了一下。若論武力,她自不及對方萬分,江澄已去追趕崔默,她知道周圍定有其他鎮北軍精銳隨行,只是眼下他們必在合黑衣人纏斗。
眼看就要尋到崔默,父親的案子才剛有希望,她不能死,只稍拖延一時半刻,待江澄趕回,她便有一線生機。
“我不知你們是什么人,但我手上有你們想要的東西。”扶在蒲團兩側的手攥緊,沈鳶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以賬簿為憑,可否換我一命?”
黑衣人執劍的手頓了一下:“說!賬簿在哪?”
“如此緊要之物,我自不會隨身攜帶。”沈鳶心口緊繃,雙手攥緊,說話聲抑制不住地顫抖。不知現下江澄是否已追到人了,何時能夠返回,心里沒底,眼下只能盡力拖延時間,能多拖一刻,便是一刻。
面前黑衣人嗤笑一聲,似在嘲他不自量力,也知道眼前之人是想拖延時間茍活,只是能張口說出“賬簿”二字的人實在不多,看著手無縛雞的樣子,不妨聽他說上幾句,再殺不遲。
“我家在上京,賬簿亦藏在京中,”沈鳶吸了口氣,努力平復住情緒,“你大可將我綁了押回上京,拿到賬簿,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黑衣人沒有說話,握在手里的劍垂下來,看樣子是被說動了。沈鳶暗松了口氣,心中合計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面上是強裝出來的鎮定,身子因懼怕而不由自主地往后縮了一縮。頭側了一下,下一刻,卻意外瞥見到窗牖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靛藍錦袍,兩個時辰前她才剛剛和他分別,是衛馳。
才剛放緩的心突然又緊了起來,甚至跳得比方才還快,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怎會在此?
衛馳亦看見她投來的目光,側身半隱在窗后,左臂抬起,露出袖箭一角,似在叫她放心。
沈鳶怕露了怯,不敢再看,衛馳亦閃身躲在窗后,不露聲色。腦中滿是衛馳一臉淡定從容的樣子,抬眼看見黑衣人松了手中的劍,劍尖向下垂低,看樣子那人是有興趣同她再談。
沈鳶努力調勻呼吸,趁此空隙,再次抬眼看向窗外,正對上衛馳的眼,她才敢確定眼前所見,不是幻覺。
原本緊繃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
因她看懂他眼中之意,是叫她繼續同黑衣人周旋,套他話的意思。
“我知你們在尋何人,”沈鳶松了攥緊在蒲團兩旁的手,說話聲音明顯放松下來,“那姓崔知道的秘密太多,若是一劍斃命,豈非便宜他了。”
沈鳶如此言說,是想留著崔默性命,只有他活著,父親翻案的勝算才更大。
黑衣人方才還有興趣同沈鳶交談,然此言一出,當即便沉了臉:“若非他貪得無厭,主子豈會趕盡殺絕。”
沈鳶怔了一下,覺得他話里有話,還想再問,卻見黑衣人又提了劍,劍尖直至她面。
沈鳶卻也沒慌,身子稍往后傾,試探道:“你的意思是,崔默除了賬簿,還藏了其他……”
“東西?”
沈鳶沒敢將“官銀”二字說出,說話聲音因驚異也一下放輕許多。
黑衣人低笑一聲,方才還以為眼前之人許知道些什么,若真能找到賬簿或官銀,便是大功一件。然三言兩語便知不過如此,所謂交談也不過是為拖延時間茍活。方才心中警惕,未有多看,此時才留意到眼前之人腰身盈盈,唇紅齒白,明顯是個女扮男裝的美人。
握劍的手松了下來,黑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之人:“小娘子若是想要活命,不必以賬簿為謊,只要乖乖聽話,亦可以留你一命。”
黑衣人往前逼近幾步,嘴角噙著不懷好意的笑。
沈鳶下意識往后挪了挪身子,只因看見黑衣人面上的笑,讓她很不自在,卻也沒怕,因為知道衛馳就站在外頭,心中揣摩著下一句該說什么。
黑衣人又往前逼近幾步,正欲伸手將沈鳶拖拽起來,然手臂伸至半空,卻生生停住。耳邊傳來短箭破風而過的聲音,嗖嗖幾聲,黑衣人身子一僵,雙目圓瞪,胸口透出鐵質帶鉤的箭頭,有血從胸口處濺出,黑衣人應聲倒地,不再動彈。
衛馳大步上前,怕人沒死透,又補了兩刀。
上前幾步,俯身拉住沈鳶的小臂:“走。”
雖是有心里準備的,但衛馳的忽然出手還是令她始料未及,生平第一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還有血濺到她身上,手背甚至能感受到那血的溫熱,遠比被香灼傷要難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