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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崔默之智,若想離開上京,不讓人找到,早就能遠走他地了。為何沒走,而是反復在京郊一帶徘徊,原因只能是,有未完之事牽絆著他。
衛馳猜想,崔默心中的未完之事,多半同賬簿有關。他仔細記錄賬簿,還費心將其分為多個部分,便是想以此誘人上鉤,以達到他心中所想,自己卻又無法做到的某個目的。
正因如此,衛馳此番才會親來一趟白鶴鎮。崔默知道實情,亦知道官銀下落,只要能先一步尋到崔默,以“幫他達成未完之事”作為交換,不怕他不松口。
先前段奚夜探崔府時,所尋到的那張字條,便是最好證據。崔默一直在等一個,能幫他達成未完之事的人出現。
觀察完周圍情況之后,衛馳一躍而起,翻上房頂。立于高地,以便更好地此處觀察地形。
此處是民巷,據昨日他看的地圖來分析,白鶴鎮民宅集中分布在東南、西南兩處,東南處多為富商所住,西南處則為普通民宅。他原以為,崔默會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或四處流走,或轉住客棧,確實沒猜到,他能心安理得、與普通民眾無異一般地住在這樣安寧靜謐的民巷民宅之內。
狡兔三窟,此處當只是崔默曾經落腳過的一處民宅,而非常住于此,若如此簡單便能尋到他人,大理寺、刑部、以及二皇子蕭彥的人,便不會久久尋不到人了。
回想昨日沈鳶向他陳述的,對崔默此人的了解。寒門出身,豐歷三十八年高中探花,無妻無兒,家中唯一的老母親,也已在三年前病故。一心撲在公務上,平日沒什么特別喜好,怎么看都像個為官正直之人,故而沈明志對崔默沒有太多防備,想來也是如此,崔默才有機會將那半本賬簿放入沈府書房。
沈鳶所說的這些事情,對尋找崔默并無太大用處,但其中有一個細節令衛馳印象深刻。
沈鳶說,崔默平日生活簡樸,多是獨來獨往,但有一次,她看見崔默在沈府中喂養后院偶然出沒的野貓。
“喵……”衛馳立于房頂,身側一只黑貓經過,發出一聲慵懶的叫聲,琥珀色的瞳眸緊盯著他。
下一秒,黑貓自房檐躍下,落在一處民宅院中。陳設簡單,灑掃得干凈無塵,衛馳揚了下眉尾,隨即縱身躍下。
霞光散去,天色漸暗。
段奚繼續埋伏在民巷四周,衛馳則先回了客棧。今早去過的宅院,確是崔默的落腳點之一,但他不認為崔默會再回去,命段奚繼續留守,一來是眼下并無其他線索,只得先守株待兔,二來是為混淆其他人的視聽。二皇子蕭彥的手下既能在第一次設伏襲擊,這樣的事便還會再次發生,蕭彥行事陰毒狠厲,對崔默勢在必得,方才在民宅周圍,他已發現有鬼祟之人。留段奚在民巷外可引人耳目,先前地圖上用紅線標注的地方,他已分散人手出去。眼下可以肯定的是,崔默就在白鶴鎮內,但必須得在蕭彥之前將人尋到,且是活口。
行至客棧三樓,最末一間,衛馳推門而入,入眼的是低頭執筆的少女側顏。一身湖蘭色交領長裙,墨發低綰,神情專注落于紙上,無需走近多看,一眼便知,她當是在作畫。
果然,走近之后,便看見宣紙上已差不多完成的人像。
“將……”沈鳶聽見腳步聲,停筆,甫一開口,想起自己又喚錯稱呼了,忙改口道,“郎君安好?!?
“畫像夠用,無需再畫了?!毙l馳目光落在畫紙上道。
“左右閑著,我只當練手便是?!惫P尖收在畫上人像的眉尾處,沈鳶將毛筆放下,看向衛馳。
卻發現他的目光已然從畫上移開,轉而落在桌角的白色瓷瓶上,正是今早他留在床頭的那個白色瓷瓶。
沈鳶低頭,略有些不自在地將垂下的一縷碎發撩至耳后。
“想不想出去走走?”衛馳忽然沒有來由地問了這么一句。
沈鳶怔一下,閑逛這樣的事情,于她早已經是奢望,此行是為尋人,她沒有閑逛的心思,卻沒想到能從衛馳口中聽到“出去走走”這樣的話語。
“你真以為我有通天的本事,能在不到一日的時間內,就輕易將人尋到?”衛馳看著沈鳶,又道。
沈鳶自是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不耐和言外之意。是了,崔默不可能這么快就尋到,且此行雖為尋人,但誰也沒有一定能將人尋到的完全把握。
與其在客棧中徒增煩擾,倒不如出去走走,說不定能尋見什么線索。
沈鳶抬眼,怯怯看了衛馳一眼,后又討好般的拉了拉對方的衣擺:“阿鳶自是想要出去走走的,只是怕耽誤了郎君辦事,故不敢提及?!?
衛馳面色稍緩:“將帷帽帶上。”
沈鳶點頭,忙拿了帷帽,小步跟上。
……
馬車轔轔而行,暮色降臨,街道上并不冷清,反倒比白日還熱鬧些。一路緩行,待聽著車外聲音逐漸熱鬧起來,似是到了主街,車速逐漸慢下來,而后穩當停下。
沈鳶看了眼身側閉目養神的男人,見其睜了眼,便知當是到了地方,只將放在一旁的帷帽戴好,轉手系了個蝴蝶結,靜坐等待。
車簾撩起,兩人一前一后下了馬車。沈鳶知道,衛馳從不屑花時間做無用之事,原以為他帶她出來,是為在此尋找線索,沒想下車之后,未見其有什么行動,倒真的像是漫無目的地閑逛。
夜幕降臨,街道兩旁的花燈亮起,耳畔行人交談聲、小販叫賣聲不絕于耳,恍然間,竟真有一種身處世外,靜謐安好的感覺。沈鳶原跟在衛馳身后,與之隔著不近不遠地距離,步入主街,行人漸多,沈鳶怕和他走散,所性上前幾步,伸手拉住男人衣擺。
衛馳自是感受到身后衣擺被人輕扯了一下,他未回頭,腳步跟著慢了下來。
衛馳今日一身靛藍錦袍,錦帶束發,緩緩而行,倒真有幾分清貴公子的模樣。走近后,隔著帷帽上的白紗,沈鳶這才留意到,衛馳今日在腰上系了個香囊,藍底金線,竟是她先前贈他的哪一個。
說起來,她和衛馳相處的時日雖然不短,但如此并肩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倒還是頭一次。兩人便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不快不慢,不急不緩,雖未言語,但卻好似有著一種別樣的默契。
走得時間稍有些長了,聽著耳邊熱鬧嘈雜的聲音,沈鳶竟有些分不清衛馳是出來熟悉街道,探查消息,還是真帶她出來閑逛的。不知行了過了多久,眼看快行至街尾,衛馳忽地停下腳步,朝街上一家鋪子看去。
“進去看看?!?
沈鳶停步,松開拉著他衣擺的手,而后轉頭順著衛馳的目光看去,店鋪裝飾普通,看上去像是個藥鋪。
帽上白紗被風吹得輕擺了下,沈鳶抬頭,緩緩看向店鋪大門上懸掛的匾額,上邊工整利落地寫著三個大字——
玉康堂。
心口驀地緊了一下,腦中的第一個反應是,難到衛馳察覺出了什么?
下一刻,只聽他淡淡說道:“進去買些藥膏?!?
沈鳶小心開口:“什么藥膏?”
衛馳睨她一眼:“白瓷瓶所裝的藥膏,只帶了一瓶,用完便沒有了?!?
臉上驀地一熱,幸虧有帷帽遮掩,否則真有種想找地縫鉆進去的沖動。
主街熱鬧,結尾的藥鋪卻是少人,思及頸上掛著的那枚月形玉佩,還有王辭先前同她說過的話,心中雖覺羞赧,但沈鳶仍舊堅持要和衛馳一道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