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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空軍上校瓦安冬(冬拉族)在夜晚突襲中不幸墜機,經軍醫鑒定,傷情嚴重,特批準其前往綠山療養院獲取進一步治療。
砂巖空軍軍區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九日
正文
瓦安冬在綠山療養院門口下了車。車在戰場上開得久了,高溫把輪胎一蒸,全是火藥和橡膠的味道,接著,車開走了,排出一串尾氣,空氣中殘留著一股嗆鼻難聞的氣味。他眼前是一片毫無生機的綠,中間冒出一扇斑駁的大鐵門,緊緊閉著,讓人看了不禁疑心這里是否還有人居住。瓦安冬提著簡單的行李,走過去敲門,暫時無人回應,他放下行李,在路邊挑了處樹蔭,站在下面等待。
綠山不比砂巖區的干熱,這里的熱是潮濕的、發粘的,他背靠的那棵樹已被烤出樹膠,不短的一道,爬在樹皮的龜裂里,像只軟體蟲子。這里的陽光就像煙霧一樣,混沌、粗質,仿佛混雜了大量的沙,成了一團彼此分散又聚攏在一起的不明懸浮物質。四下無風,一絲風也沒有,樹葉全部靜止著。瓦安冬抬起手背,擦了把汗。
綠山的森林是從炮火中搶救出來的。瓦安冬一路走來,滿目瘡痍,農田糟蹋得不成樣子,草茬黑黑短短的,貼在深黑的土壤里,恍如鬧了一場另類的蝗災——那些蝗蟲長著槍管一樣的口器,噴涂著汽油和火藥,瘋狂地收割著農作物的生命。如此一來,綠山便顯得格格不入了,瓦安冬本以為這里會是個驚喜,可等他看到那些懨懨的植物,他忽然想,有時活著不見得是件好事,活著就得受罪。
他愣了一會兒神,終于來了人開門,不過只拉了一道縫,很窄的縫隙,過人是不可能的,顯然里面的人也沒有就這樣放他進來的意思,他們只留了兩雙眼睛的空間,兩道視線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瓦安冬注意到大鐵門的聲響,提著行李走過去。
“你是誰?”門后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瓦安冬說:“來這里治療的軍官。”
里面的人交換眼神,一個男聲接著問:“你有文件證明嗎?”
瓦安冬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薄薄的文件紙。他折了四次,才塞進口袋里,即使上面的字排在一起也用不了四分之一的面積。他遞過去,門里的人伸手來接,是女人伸的手,她的手臟兮兮的,指甲很久沒有修剪過,里面全是泥灰。他們背過身嘟囔了一會兒,給瓦安冬開了門,這下瓦安冬總算看清了二人的樣子,他們都是青年人,臉上卻全無朝氣,衣服也穿得不整齊。女人作護士打扮,白大褂領口的扣子甚至還系錯了一個,扯出一個不雅觀的口子,露出小片柔軟的胸脯。開了門,那二人態度突變,男人熱情地幫瓦安冬提行李,女人興奮地跟他說著殷勤話。
“已經好久沒人來這里了,”女人滿臉堆笑,“您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情況怎么樣?”
瓦安冬說:“暫時休戰了。”
“那太好了!”她接著問,“我們什么時候可以離開這里?政府會送物資來嗎!”
“這個還要看下一步安排。”
瓦安冬回答含糊,但絲毫沒影響那女人激動的心情,她連忙又介紹自己,說她叫阿敏,是個護士,平時就負責照顧來療養的軍官,那個男人是蒙卡,是上頭派來保護療養院的士兵。瓦安冬聽她說話,時不時哼出幾個音節回應,四顧打量著這個院子。
他來之前,便知道綠山療養院原本是個寺院,不過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寺廟,現在看來,的確又小又破落,房子很矮,就算是全盛時期,也絕稱不上氣派。墻體的木頭已顯出腐朽之貌,黑棕的柱子接上深黑的房瓦,在這悶熱的天氣里,更是讓人感到壓抑。大堂的門敞著,瓦安冬經過時,看見里面的巨大佛像竟然是背過身去的,屋里擺著橫七豎八的行軍床,躺在上面的人大多瘦骨嶙峋,又因這酷暑,渾身赤裸,只搭一條洗不干凈的灰白被單。瓦安冬眉頭緊鎖,收回視線,這時候他再看這廟,只覺得那希冀著灌些涼風的門像張吃人的大嘴,安在這樣漆黑壓抑的寺廟上,仿佛一座巨型集體焚化爐。
院子里原本稀落站著幾個人,看見他的生人面孔,一溜煙鉆進屋檐底下,跟里面的人嘁嘁喳喳地議論他,只一會兒,進了新人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座療養院。
瓦安冬跟著阿敏繼續向前走。忽然,他聞到一股又澀又苦的味道,接著是一種奇異的香,他拐過彎,遇到這氣味的來源——原來是有人在燒葉子。那是個僧侶打扮的人,大熱天仍裹著嚴實的僧袍,腦袋剃光,不見一點初生的發碴。那人背對著他們,在空地上支了一個爐子,旁邊是待烤的植物,瓦安冬定睛一看,發現那居然是割下來的罌粟,草綠的莖桿上冠著青綠色的果實,僧人用小刀劃破它的果皮,擠出濃白的汁液,滴在鐵板上烘烤。
蒙卡注意到他的目光,說:“這里只有這個。”
瓦安冬望向他,蒙卡接著道:“沒有藥。”他說著還聳了下肩,好像滿不在乎,又無力去在乎什么。
住在前院的都是些病人和逃難進來的人,前來療養的軍官統一住在靠近森林的一座獨棟小樓里,這棟建筑的衰敗感與主院的寺廟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唯獨勝在僻靜,人口密度低,只零星住了幾個人,不像前面擁擠得要睡在大堂里。阿敏領他去了二樓東側的一個房間,推門進去,滿屋子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兒。他們合力把笨重的窗子支起來,散散里面久未住人的腐朽氣息。瓦安冬放下行李,稍作整頓,跟阿敏一道去一樓餐廳用午飯。
在餐廳,他見到了蒙卡,他和另一個相同打扮的青年坐在一起,瓦安冬便明白他們都是駐扎在此的士兵,不過蒙卡身邊的青年看上去很神氣,蒙卡在他身邊,顯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