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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話,可沈清對她好像有一種沒來由的信任感。她只是這么隨口一說、再也沒了后續,小姑娘卻莫名地一下子就相信了,像是忽然來了精神、猛地就躥起來湊到她跟前、挽住了她的手臂:“那我們去上課吧!”
凌霄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也就由著她撒嬌賣萌、并不拒絕。
男女生是分開上體育課的。帶女生這邊的也是個女老師,看起來約莫是三十歲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工作的原因,皮膚是比尋常女性要略深一些的小麥色,身形勻稱、看起來頗為專業。
一圈的慢跑熱身之后,老師帶著女生們為接下來的八百米做著拉伸和熱身準備、避免因為驟然的劇烈運動而拉傷肌肉。
沈清排在凌霄的前一排,一邊壓著弓步一邊頻頻回頭去看凌霄——她到現在都還沒說究竟有什么辦法能讓自己及格呢!
只是凌霄卻似乎是并沒有向她解釋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認真做著熱身。沈清撇了撇嘴,卻到底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小伙伴、沒有再多問。
五分鐘后,五班的女生們統一站在了八百米的起跑線上。
老師一手捏著秒表、一手揚起:“各就各位——”
所有人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
“跑!”揚起的手瞬間落下。
近二十道人影就這么在跑道上同時奔跑了起來。
一整個班的女生,跑步速度自然是有快有慢。不過像這樣距離的中長跑,最后的耐力也是很重要的,開始的時候通常都不會用盡全力。因此雖然沈清和秦曉蘭毫不意外地還是落在了最后幾個,但和跑在第一的姑娘距離也并不太遠。
凌霄不緊不慢地跑在中間位置。
剛起步的時候還是差距不大,半圈過后“先頭部隊”卻是已然漸漸和跑在最后的人拉開了一段明顯的距離。凌霄耳力極好,能清晰地聽見身后不遠處,沈清的腳步和呼吸聲已然開始變得沉重、急促和紊亂了起來。凌霄想了想,忽然回過了身去。
然后她伸出了手。
沈清這時候已經是幾乎連話都說不了了、只能勉強抬起頭看她,精致的小臉上已是漲得一片通紅。
凌霄嘆了口氣,索性自己退了幾步、然后抓住了她的手。
“這沒用,以前……也有人帶我跑,但還是沒用。你別……”沈清大大地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勉強能說上一句。一開口只覺得喉頭已經是帶著幾分猩甜的味道。她頓了頓、又喘了幾口氣,正要叫凌霄別管自己、不要白費力氣,卻忽然間住了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有一股莫名的溫熱氣息從凌霄握著自己手的掌心處傳來、然后一點一點彌漫到了渾身上下——她早就已經跑得渾身大汗,可這股熱氣非但沒有讓她覺得更熱,甚至在它流向四肢百骸的時候帶來了一股異常熨帖的涼意、好像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讓她舒服得簡直忍不住喟嘆一聲。
好像一下子就又有了力氣,就連腳下的步子也變得輕盈了起來似的。
沈清瞪大了眼睛,有些詫異地看向凌霄。
凌霄微微揚眉,另一只手豎起食指湊到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萬花武學,心法有二。其一為花間游,雄渾鋒銳,點穴截脈、生死立判;其二則為離經易道,論中正平和、催發生機,再無能出其右者,配合萬花的醫術及太素九針,即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凌霄素來是個好學生,其實并不想輕易作弊。只是見沈清蔫蔫的樣子實在是可憐巴巴極了,到底還是心軟了,給她輸了些離經易道的內力,助她催發生機、激發潛能、溫養經脈。
沈清雖然單純,可是卻極聰明。一見凌霄這噤聲的動作,當即就知道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特別的辦法、立時就抿住了嘴唇猛搖頭、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凌霄笑了笑,帶著沈清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趕上了在前頭不遠處的秦曉蘭。
凌霄微微猶豫了片刻——她和沈清已經認識了許久、熟悉她的為人,這才敢毫無顧忌地給她輸了內力。但秦曉蘭卻畢竟是昨天才剛認識……
凌霄有時候覺得,“少年子弟江湖老”大概真的是自己的寫照。就像現在,她沒猶豫多久就有了決斷——她跑上前、伸手拉住了已然是跑得面紅耳赤、步履沉重的秦曉蘭,卻只是對她笑著鼓勵道:“加油!就快到了,我帶著你跑!”
卻沒有給她輸半點內力。
凌霄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警覺機敏還是算心腸硬,但她也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感慨糾纏太久——她做出的決定,不敢說對錯,至少至今為止都不曾有后悔過的。
饒是沈清有了凌霄內力的相助,可畢竟是向來缺乏運動,八百米跑完、在聽見老師報出“三分五十”的成績時,也還是一下子松了渾身的神經、腳下一軟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連她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全程幾乎是被凌霄拖著跑完的秦曉蘭了——剛過重點就險些一屁股跌坐下來、半步都邁不開了。
凌霄眼明手快地一手一個把兩人都攬住了。
“別馬上休息,再走兩步緩緩。”有女生關心地過來叮囑著,“馬上停下來對身體不好的。”
秦曉蘭應了一聲,擦了擦臉上的汗、勉勉強強地努力邁開了步子。
“真的走不動了……”沈清仗著和凌霄親昵,趴在她肩頭撒嬌。
“那就別走了。”凌霄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站好。”
沈清愣了愣,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卻是下意識地聽話站直了身子——下一刻,就見凌霄話音未落,卻忽然并起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凌霄的動作,胸口就已經有了被她指尖點過的觸感。
第二十四章
拒絕
被她指尖觸過的地方好像忽然就躥起了一股熱流,順著經脈蔓延流散開來……沈清睜大了眼睛、傻愣愣地看著凌霄的手——其實她壓根兒就什么都沒有看清楚,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這才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無意識的“啊?”
渾身上下、尤其是胸口好像一下子就輕松了下來,氣也不喘了、心跳也沒那么急了,甚至好像都……不那么熱了。
“沒事了,去休息吧。你太嬌慣了,春夏之際多鍛煉鍛煉,秋冬好好休養。”凌霄這一回終于是硬著心腸抵住了她的撒嬌賣萌,意志堅定地推開了小姑娘,而后看向了一旁正慢慢“挪動”著的秦曉蘭、拉住了她。
剛才發生在沈清身上的事再一次重演。
這一回,“圍觀群眾”們終于是都看清了——凌霄那么點了幾下,幾乎是瞬間就腰不疼了、臉不紅了、氣不喘了、一口氣能爬十層樓……
“凌霄,”有人終于沒能忍住,試探著問她,“這是什么?”
“我從小學中醫,只是點壓了幾個相關穴道、舒緩肌肉而已。”凌霄不甚在意地隨口答著——其實找準穴道固然重要,可若沒有萬花谷離經易道的內力和點穴截脈的手法,卻也絕不可能像這樣立竿見影。只是凌霄心知如今這時代中醫式微、這些同學里不可能有人懂得這些,便也無所顧忌地忽悠著。剛才跑步的時候沒有輸內力是因為那太過明顯和異常,現在卻可以把內力掩在按摩穴道之下、不再惹人注意。她雖然不會暴-露出內力這樣扎眼的東西,但——卻也并不是會刻意藏拙的性子。
沒能力時的高調驕傲,叫做自大;而有能力的驕傲,則叫做自負。
果不其然,對中醫一竅不通的同學們并沒有對此表現出半點懷疑,只是紛紛驚詫地感嘆著中醫居然這么神奇,一邊已經是好奇地探著腦袋過來、一個個都興致勃勃地問著:
“凌霄,聽說吃黑芝麻對頭發好,是真的嗎?”
“凌霄,喝玫瑰茶真的能養顏美容嗎?”
“凌霄,我、我每個月都……咳咳,疼得死去活來的,喝紅糖水也沒有用,怎么辦?”
“凌霄……”
新同學的“神奇”就擺在眼前,女生們一個個都好奇極了。
凌霄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但倒也并不生氣,有條不紊地一一回答著同學們的問題、耐心極了。
一直到一旁的老師揚聲喊了一句:“休息好了都過來登記成績!”眾人這才止了話頭、轉移了陣地圍向老師。
凌霄沒有擠上前,在一旁耐心地等了許久、直到所有同學們都已經登記完成績散了開去,這才有些不緊不慢地湊過去報了自己的成績:
“凌霄,三分五十。”
“你是這周新來的同學吧?”老師筆下忽然頓了頓、并沒有記下成績,反倒是抬起了頭來看她。見凌霄有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登時微微皺眉,“你剛才跑八百的時候我看了,拉著兩個人也還沒有盡全力吧?”
她說著,仔細地端詳了一下眼前這個看起來甚至有些柔弱的女生——臉色白皙、沒有半點劇烈運動后的泛紅;額頭清爽,半點汗也沒有出;甚至就連頭發都是絲毫不亂,及腰的長發就這么懶懶散散地披散在肩后、根本沒有束起來。
凌霄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這就是默認了。
老師頓了頓,忍不住又追問:“不止沒盡全力,而且還很輕松是吧?”
凌霄嘆了口氣:“老師,您有話直說。”
“我也沒什么別的意思,”老師果然真的是“有話”要說的,這時候看了她一眼、干脆就收起了記分冊,“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不止文化課成績好,體育方面也是全國數得上的。你全力跑起來,八百米的最好成績是多少?有沒有興趣加入學校的田徑隊?”
——她教這個班也已經一年多了,學生們的體育成績如何她心中都有數。拉著兩個平時倒數的學生跑了三分五十、而且還跑得這么輕松、連發型都沒亂……也不知道真要無所顧忌地跑起來,成績該有多驚人。
凌霄愣了愣、難得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開了口:“其實吧……我是真的不知道。”
語氣認真誠懇極了——她對一中的了解全都來自于葉霖,倒是還真不知道一中在體育方面也是成績驕人。
老師似乎是被她這認真誠懇的模樣噎了一下,一時間險些一口氣沒能提上來、胸口堵得厲害。
凌霄卻似乎是并沒有注意到這些,摸著下巴倒是真的好好想了想,最后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再考慮一下?”老師緩了口氣、循循善誘,“不會占用太多時間,畢竟還是以學習為主。”
凌霄沒有猶豫,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解釋些什么,看了對方一眼后微微頓了頓,忽然道:“我說實話,您別生氣。”
凌霄雖然自負,但對師長從來都是尊重有加的。比起現代的師生關系,出身唐代、而且還是名門正派的凌霄對于老師們更是多了一份天然發自內心的敬重,說起話來也不像平時那樣肆無忌憚。
“不生氣。”老師當即拍胸保證。
凌霄“唔”了一聲、也就毫不扭捏地直說了:“我并不想參加,因為這對我來說完全沒有挑戰性——我敢說我能輕松跑贏其他所有的隊員,但這樣毫不費力的勝利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就算不用內力,她也穩超同齡人太多。她要的是挑戰、是難題、是壓力,而不是一場還未開始就已確認能得到的勝利。
——那沒有任何意義。
就像是萬花七試,這么多年來她也曾輸過、失敗過,但沒有關系——明年、后年、大后年……七場試煉,她終于全數通過,成為萬花谷有史以來通過七試的最年幼的弟子之一。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臂環抱在胸前、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一雙鳳眼卻是亮得驚人。下午的太陽已開始漸漸向西而行,陽光在她身側拉出了一條并不算太長的影子,看起來卻好像是莫名地挺拔。
體育老師看著她怔了怔,終于還是沒有再勸。
……
凌霄是走讀生,不參加晚自習。下午五點放學后她就回了家——一中離葉霖的公寓有些遠,她到家時候葉霖已經坐在飯桌前等著她了。
他今天的心情看起來似乎是不錯?凌霄看著桌上明顯比平時豐富了不少的飯菜、微有些意外地抬眼去看葉霖——可出乎意料地,男人英氣的眉微微打著結、似乎是正有什么難以解決的困擾,并不高興。
凌霄沒有追問,洗了手坐到桌前和他一起吃飯。
飯吃到一半,凌霄似有所覺、微微抬了頭看向對面的葉霖。
葉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筷子、端著碗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終于還是葉霖先開了口:“你不問我?”
“我們不是……向來不過問私事嗎?”凌霄似乎是有些詫異——她當然看得出他有事,可不追問、不干涉,向來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法三章。
葉霖怔了怔,似乎是覺得無可反駁,沉默了一會兒后淡淡地笑了笑:“我父親今天打了電話過來——他知道了我收留了一個女孩子,他要見你。你怎么說?”
凌霄咽下一片青菜,筷子微微頓住。
片刻后,她慢慢地“哦”了一聲:“你說見就見,說不見就不見吧。”
葉霖沒想到她會這么回答,當即就呆了呆。哪怕明知道她這只是滿不在乎、根本沒放在心上,語氣卻還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言聽計從”不由自主地就輕快了許多:
“那你明天放學以后有沒有空?其實也沒什么,他們可能不太好相處,但你不要放在心上。”
凌霄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
葉霖的心情不知道為什么似乎是有些緊張,卻又覺得是難得的輕快。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換上了睡衣,出乎意料地聽見了敲門聲。
拉開房門,果不其然門口站著的就是也已經洗漱完了的凌霄。
“有什么事嗎?”男人的臉上似乎是還殘留著幾分笑意。
“嗯。”凌霄一邊應了一聲,一邊伸了手。
葉霖低頭,就見手里被塞進了一張銀行卡和一顆藥丸子。
男人似有所覺,一張俊臉忽然就沉了下來:“這是什么?”
“這張卡里有一萬元,密碼是我的生辰。比起我欠你的錢還缺了不少,日后我會陸續還給你。本來打算過年前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說,不過現在看來,似乎給你的生活造成了遠超我預計的困擾。我會盡快找到房子搬出去。”凌霄看著他,神色平靜地淡淡解釋著,“這是解藥——吃了這一顆,你就再也不用受我脅迫了。”
“解藥?”葉霖定定地盯著她看了良久,而后用空著的那只手捏起那一顆小小的藥丸、低著頭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間就冷笑了一聲、隨手一拋——小小的藥丸劃出了一道拋物線、準確無誤地落進了垃圾桶里。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毒-藥,我說得對嗎?”他迎著小姑娘微微皺起的眉頭,冷冷地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