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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個走過來有些尷尬的戳了戳我:“那個,我不疼的,你別哭了。”
“誰管你疼不疼??!那盒顏料我還沒開始用呢!”
夏清航買給我的。
這句話沒說,夏清航三個字不能提,夏這個字更不能提。
“我、我賠你就是了,但,但你要跟我做朋友好吧,要不然我沒法告訴我媽媽我真的做到了和所有小朋友都是朋友?!?
“好。說定了,你不許騙我?!?
“嗯。”
第二天傻大個果真就拿了一盒新的來。
于是我同意了跟他做朋友。
然后他就格外的開始黏起我來,我討厭別人離我那么近,尤其是他拉起我的手帶我去操場的時候。
學校要求每個小孩子都要種一朵花,培養善良與愛心的種子,每天細心澆灌,等著畢業的時候,花就開了。
我甩開他的手——雖然都是孩童的稚嫩,還是讓我一瞬間想到了夏諾。
夏清航偶爾也會帶我進入那個豪華的大門,我看到了那個從漂亮的旋轉樓梯上跑下來的小男孩,他愉快的抓起了我的手,清脆的喊了聲:“哥哥?!?
我想甩開,但是夏清航的大手覆了下來,包裹了我們兩個人的小手,用一種很溫柔的嗓音道:“你們兩個身上流著相同的血,記得要相親相愛哦,來,夏諾,親一下你哥哥。”
臉頰被“吧唧”了一口的時候,似乎還帶著口水的惡心感,我只是透過那些漂亮的家具窗飾,看到了一個新的天地——一個沒有人,只有靜物的世界,而我,是那個世界的主宰。
那一刻,我厭惡極了與別人再有任何接觸。
我喜歡冰冷的,沒有感情的東西。
我是個瘋子。
甩脫程智斐手的那一刻,我就被歡喜的從樓上沖下來的要去種花的孩子給撞遠了。
人潮擁擠中忽然就慌了起來,好在程智斐很高,不過程智斐離自己遠了……又遠了……
“喂,程智斐,抓緊我啊!我要被撞到了!”
“我還以為你不需要我拉著呢?!币浑p手又伸過來牢牢提起了自己的衣領,我這才看清,程智斐另一只手還牽扯著另外一個同學。
于是我果斷的再次甩開了他的手。
我只是一瞬間有些憋悶。
我只有程智斐一個,可他卻不止我一個,我也不知道在生氣什么。
拿著小鏟子生氣地戳著泥土的時候,程智斐又磨蹭了過來:“喂,優雅王子,你又生什么氣???”
是的,自己沒有名字,所以程智斐就一直喊我為優雅王子。
我篤定了那時候的程智斐一定是漫畫書看多了,可后來才知道——他小學只喜歡看有關數學的課外讀物。
怎么說,質問你剛剛為什么不只拉我一個,還要去拉別人?
“你剛剛為什么要拉著我?”
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明明……明明是想問另外一句話的。
“老師跟我說我個高,護著你們些。”
“程智斐,你是頭蠢驢。”
“我……我又怎么了……誒,你,你別走啊……你花還沒種呢。”
“我嫌泥土會弄臟我的手?!?
“老師檢查怎么辦?”
“你不是我的好朋友么?你難道不打算幫我這個忙么?”我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傻大個,一瞬間就覺得自己高大了起來。
“是啊……可是,可是老師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那個,好啦我幫你種,反正我不太在乎這些的,你,你衣服別碰臟了,嗯……站遠點吧,別一會撅著土到你身上。”
我站在一旁看了會,我就覺得,我想要這個人是我一個人的。
沒有人分享,沒有人……可以替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程智斐,”我走過去,忽然抱住了他的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道,“我家里人都不要我了,我是個孤兒……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就是……就是你明白么,我只想要你對我一個人好。”
“???可我媽媽說了要我對所有人好?!背讨庆炒舸舻靥鹆祟^。
抱住他那一刻我是想跳離的,他身上沒有夏清航的淡香味,反而是一種混合著泥土的清香與汗臭交雜的味道。
“你幾天沒洗澡了?”我松開了手,打算調頭就走。
突然他一下子躥到我面前來,想要用手拉住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土又作罷,只是憋紅了一張臉道:“你別生氣……我不知道你那么可憐的,我、我可以對你特別特別特別好,然后對其他人一般好的。”
所以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一米五一的我對著已經一米七九的程智斐呼來喝去使用的好不得心應手——并且絲毫沒有被他感動到。
我只是在利用,利用他對我一個人的特別特別特別的好,滿足我的虛榮心罷了。
事情的轉機是出現在初中,我認識了一個很會畫畫的老爺子。
他喪子,無偶,很孤獨。
我是在公園里寫生的時候看到他的,后來就開始長時間的翹課去找他,跟他學畫畫,他有時候也會講一些很哲理的事情給我聽,我覺得,蒼茫人海能夠相遇,本身就是一場了不得的緣分。
因為學習的不上進,我很快被夏清航警告了。
隨即,我闡述出了我將來要去當設計師的想法。
夏清航徹底暴怒了——你到底還要不要那張臉進夏家?
好像原話是這樣的吧,這些事已經過了很久了,我記不太清。
我也不想過一個類似于游蕩在人間孤魂野鬼一樣的日子了,我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身份,脫離夏清航的錢和權力,去追求我想追求的東西。
我會證明給他看,他才是錯的那個。
于是,我叫簡之,終于成了一個活在世間的人了。
我卷了兩天公園的地鋪,然后被那個老人領回家了。
我是在那一刻更加確定了自己心中黑暗瘋狂的想法——老去,對我來說是一件太恐怖的事,比江郎才盡還恐怖。
我在充滿了一種腐朽味道的房間呆了一晚上就呆不下去了,老人斷續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都讓我覺得我身邊隨時會躺著一具白骨——一具完全沒有尊嚴死去的白骨,但自己是見證了他最后一刻的人。
美人遲暮,將軍身老,江郎才盡。
哪一個都是足夠讓我害怕到顫抖的理由。
于是我逃了,哪怕他的畫足以吸引我。
渾渾噩噩的在學校里上了一天課之后,我去了程智斐的學校門口。
往那一站就吸引了很多人注視的目光,然后我看到程智斐跟他身邊的人交流了幾句,快步走了過來:“你不是說你不來找我么,我還以為你真狠心不看我了?!?
“喂,你有錢沒?借我點。”
——孤兒院那種地方,再也不要回了。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在公園打了兩天地……”
“你怎么可以做這樣的事?天吶你竟然去睡公園?阿簡你瘋了么?真的是你么?你應該第一時間來找我啊!”
“???”
“住我這里吧,我正在訓練自己獨自生活的能力呢?!?
——當然,在程智斐家住了兩個周后,程智斐就徹底后悔了讓這個大少爺住進來。
做飯洗衣生活起居他全包——包括洗內褲襪子。
簡之對此毫無愧疚感,臉不紅心不跳道:“你沒看見我一天二十一個小時在畫畫,忙的連吃飯時間都沒了么?”
“簡之,夏清航真是把你慣壞了,要是我讓我爸給我洗衣服,就算是洗個背心,他也能把我軍法伺候了?!?
“他舍不得打我,他更不敢打我,他對我有愧。而且是他自愿洗的,干我什么事?還有,你要是再提他的名字,我就把你軍法伺候了?!?
程智斐果斷閉了嘴,因為,簡之真的是個生活白癡,要是沒了自己,估計他會活的比漿糊都漿糊。
這個世界上,簡之只把自己身上發生過的所有事,告訴了程智斐一個。
因為程智斐,足夠信得過。
以至于……后來簡之發現自己真的能和程智斐成為真正的知己時,莫名的有了種了解甚晚的想法——當然,單方面是自己了解程智斐太晚。但,這不妨礙,他們生來便是知己。
包括自己在十七歲那年跟程智斐談到過自己的想法和人生。
“十年之內,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站到最巔峰,讓夏家后悔,讓安禾后悔。成了,則死的光榮,敗了,則死的寂寞。沒太大區別。”
他還記得,自己被夏清航趕出家門后,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安禾。
他知道安禾的日子也過的很清貧——畢竟,過期的餅干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買給她的親生,兒子,吃。
女人在那邊歇斯底里的大叫:“什么?要錢?畫畫那么要錢的事你為什么要去學?跟著夏清航從軍從政老老實實的一步步來就好,整天胡思亂想著什么?你以為你能夠功成名就?那么多設計師就沒見著幾個是成功的!我不會給你一分一毛的!絕對不會!你死了這條心吧!”
或許,就算你不給我錢,給我點支持,柔聲一句:“我會支持你”也好。
那一刻,什么奇怪的東西就徹底在心中形成了,一只鬼怪的樣子,黑夜蔓延時張牙舞爪的爬了出來,把自己吞噬了個干凈。
簡之知道,那一刻起,他就要萬劫不復了。
他以為說出這些想法,把這些陰暗的偏激的奇怪的想法統統告訴程智斐那個心思單純善良的人,會換來他的批評指責。
但程智斐只是淡淡地合上了建筑圖書,柔聲道:“我懂你,阿簡。”
“我還以為你會勸我?!?
“不,我會祈禱?!背讨庆承α?,那個陽光健朗的大男孩笑起來的時候,總有種別樣的親切。
簡之當時正懶洋洋地斜躺在沙發上,畫板支在肚子上,左手垂在沙發下,搖晃著一瓶啤酒。
“祈禱你能在十年之內遇到一個足以讓你留下的人?!?
“我一直以為你會蠢到認為這個人一直是你自己。”
“阿簡,”程智斐的聲音無限溫柔,“我一直希望是我自己。可是我明白,我是另一個你。自己是無法留住自己的,自己只能安慰自己?!?
“你比我要了解我,程智斐,我覺得你開始有情商了?!?
“我認識你之后,我也一直在祈禱,祈禱我自己只有智商。足夠理智,才能有資格站到你這個瘋子身邊去?!?
“程理智你好,我叫簡瘋子?!?
簡之笑了,于這溫柔的夜色里,忽然就覺得,真值。
上天竟然叫他遇見了程智斐。
你不用開口我也知道,你過的好不好。
心止于情,行止于親。
挺好,挺不錯。
“程智斐,你可得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啊,我怕你到時候不認賬,心一軟。連最后一程,都沒得人送我了?!?
“不會。十年之內,沒有人可以留得住你的話,你會更加不人不鬼,我做不到那么殘忍,我會看著你尊嚴的死去,溫暖你最后一程。”
“不許反悔。”
“嗯?!?
簡之忽然就覺得如釋重負了。
我是街上的游魂,而你是能看得到我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