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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素玉的口中,秦錦然此時知道了季舒舒和柳杉兩人的來歷,并不是京都人士,而是距離此時不遠的津市,兩人是表兄妹,而季家開了一家極大的藥鋪,相當于京都之中天濟堂。兩人年歲差不多,也都是尚未及笄,因為醫術卓然,所以為人也較為傲慢。“季娘子也確是有些資本,她的針灸是極好的。”
“恩。”秦錦然應了一聲,此時微風吹得溫和繾綣,讓人帶了些困意,手指繞著腰間垂系的絲絳,說道:“那季家什么時候出書?”
“這個就不知道了,所有人都在寫底稿,一人分了些病癥在寫。”黃素玉說到了這里,抿唇神色黯然,“不過,我幫不上忙,畢竟我學這些已經是手忙腳亂了。這里還有一些病癥,未婚的姑娘們聽到說起那些病癥,當真是又羞又窘,不好問人的。就連今天講得,也有些羞人。我平素最常問的就是郭蓉了,她今個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不好多問了。”
乳癖是女子**生的疾癥,還有例如花柳病,例如給人接生,小產之類的病癥,大齊朝開明,但是未婚的小姑娘還是臉皮薄,學這些最多是紙上談兵罷了。黃素玉學醫原本就是半路出家,不好請教交好的郭蓉,不愿同穆英請教,也難免有些為難了。
“我在醫術院的時候,你問我就是。”
秦錦然的話讓黃素玉當場就笑了,眼眸彎起如同新月,“這可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
小憩的時間很快就結束,穆大夫的課分為三個小節,第二個半個時辰,穆英說的是痔瘡與肛裂,有什么相似點又有什么不同之處,有什么醫治的法子還有坐浴的偏方。
穆英點了其他人作答,最后詢問是否有補充的時候,秦錦然補上了一個法子,那就是熏洗之法,用的是芒硝和礬石兩物,無論是芒硝和礬石兩物都是可得,這方子太過于簡潔,讓穆英甚至有些錯愕,“你這方子可行得通?”
秦錦然說道:“我在錢塘行醫,曾有街坊有內外痔十年之久,用此方緩解痛楚,而后痊愈。”
芒硝和礬石,穆英說道,“我見到《本草》當中是有用上芒硝,但是開方子的時候從未如此用過。若是今后用方子的時候可以一試。”說完了之后,穆英走到了秦錦然的身側,從筆架上抽出了一只狼毫筆,蘸了蘸墨汁之后,在手中的冊子上記錄了下來。因為穆英離自己很近,秦錦然可以看到她濃密如同小扇一般的睫毛,穆英手中的冊子已經記錄了其他的事由,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看著讓人有些眼暈。
穆英都記錄了下來,秦錦然如此只能夠讓人再高看一眼,等到第三堂的課上,說的是個人的行醫小記,就有人笑著說道:“秦娘子的醫術很好,不如秦娘子說一說自己行醫的心得體會?”坐在后座的黃素玉,在第二堂課結束之后,已經同秦錦然說了,前兩堂的課是穆英做主導,最后一堂課,則是在場的諸位做交流。
穆英頷首,不得不說,芒硝和礬石組成的兩位方子,讓穆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如你說說看,第一個用上縫合之術的時候,是一個什么場景。”
“好。”秦錦然說起了齊娘子的病癥,這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是容易讓人想偏的,剛開始還說著的是齊娘子的高燒,不知道是誰問起了齊娘子的美貌,還有她是不是真的給丈夫帶了綠帽子,這讓秦錦然有些哭笑不得。
“齊娘子的容貌確實是姣好,至于說夫妻雙方之事,應當是沒有了,純屬丈夫疑心。若是真的齊娘子有錯處,齊娘子的夫婿也會判得更重一些。”
秦錦然說到了這里,穆英清了清嗓子,眾人噤聲不再說,誰知道穆英說起來,“這男子也太可惡,面上劃了一到,這齊娘子走到哪里都會艱難。”
原本安靜下來的學堂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顯然眾人也沒有想到穆英也會參與到這一場的談話之中。
黃素玉用手指戳了戳秦錦然的胳膊肘,“你之前在錢塘開藥鋪,是不是有人同你扯皮?”
“目前是沒有的。”秦錦然說道,“馬大夫在錢塘遇到過麻煩。”
季舒舒有些別扭地開口,“你指得是馬嶼大夫嗎?他的醫術很好,也會有人鬧上門。”她看上去想和秦錦然說話,又有些拉不下臉。
柳杉的圓臉上露出了笑容,“馬嶼大夫我也知道,是湯院長的師弟,他的醫術很好,聽說最為喜歡古方。這一次秦娘子你進京,也是經過他的舉薦對嗎?”
柳杉也伸出了橄欖枝,柳杉和季舒舒兩人年歲也小,秦錦然點點頭,“是,馬大夫在錢塘頗為盛名。”
“既然是盛名,又為何會有人鬧上了門?”郭蓉低聲詢問。
秦錦然說道,“因為當時那人傷的極重,刀子劃破了腹腔,連腸子都露了出來。”秦錦然說到了這里,有些膽子小的驚呼一聲,露出了慘不忍睹的神情。
“馬大夫救不了那人,所以那家人鬧上了門。”郭蓉開口,“如果是秦大夫,就是治得了了,可惜了。”
季舒舒看了一眼郭蓉,聲音有些沒好氣,“你沒聽到是露出了腸子嗎?如果是秦娘子自己剖開的肚子,還有些許可能,被人捅了肚子,這般露出了腸子,就算是華佗在世,也不一定能夠醫得了。”
柳杉用胳膊肘撞了撞季舒舒。
“干嘛?”季舒舒干巴巴地說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季舒舒說的話很直,反而是郭蓉把她捧得太高了些,秦錦然笑了笑,“如果沒有露出腸子,或許有一部分可能,聽人說腸子都流出來了,那生機就只剩下不足一線。”腹腔暴露,并沒有很好的消毒措施,就算是那人在秦錦然的手中,恐怕只能夠盡人事,替他盡力做了消毒與縫合,剩下的聽天由命。
秦錦然所坐的位置距離她最近,她顯然也一直在聽錦然的說辭,此時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清冷,讓整個學堂也都安靜了下來,“馬嶼不出手,我可以理解,他畢竟在戰場上給人縫合出了事,沒有縫合之術,確實沒什么好的法子。”
“如果是穆教長,會救人嗎?”郭蓉忽然開口。
“會。”穆教長點點頭,“其實我用縫合之術的次數并不多,只救活了一人。但是到底不似馬大夫那般,一次就醫死了十八人。那時候只能夠用縫合之術,我會出手。”
意料之中的答案,郭蓉的小巧貝齒咬著下嘴唇,想到自己是收到穆英的賞識,甚至穆英出了一部分錢財,才讓她進了醫術院,那她現在對自己很失望吧。郭蓉把整個臉都埋在了臂彎之中,腦子里有些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了穆英失望的臉,一會兒又想到了周郎旭。
“你會嗎?秦大夫。”穆英開口。
穆英的疑惑讓所有人都噤聲,看著秦錦然,等待秦錦然的答案。就連郭蓉也抬起了頭,看著秦錦然。
秦錦然知道,就算是自己說不會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傷的那樣重,就連周老夫人的傷勢沒有到如此的地步,都有人不出手,更何況那人當真是命懸一線。室內里是靜悄悄的,秦錦然的耳畔仿佛出現了祖父的聲音,她張開了口,說出了和當年祖父一樣的話,“我是一個大夫,做大夫原本就是與天爭命,我若是不出手,那他也就沒有了活路。”
這樣的努力當真是有意義的嗎?那戶人家看上去來勢洶洶,如果真的死了,他們會不會因為患者的死亡而憤怒。秦錦然至今還記得年幼的自己問著祖父。
“如果與天爭命,失敗了,那也是雖敗猶榮,總比坐以待斃從未努力過好。也不要怕可能出現的家屬的憤怒,上天賜予了人一雙黑色的眼,絕大多數的人所見的都是光明,你只要努力去做了,所有人都看得到你的努力。就算是面對少部分可能出現的不忿的聲音,你也可以理直氣壯說,你盡力了。”秦錦然說道。
秦錦然的話落下之后,便是穆英的左手拍著右手的掌心,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來,先是一條小溪,繼而嘩啦啦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是奏鳴的凱歌。
穆英說道:“是,腸子露出了,只有一線生機,甚至一線生機都不到,但是如果作為大夫都不出手,那么他連那僅有的一線生機也不會有。做大夫,做的就是與人爭與天爭。秦大夫說的很好。中午在飯堂的時候,我知道有些人不在,所有在這里我想說一說。”
穆英說的是在周老夫人重傷之事沒有人主動出手的事情,聽到了這里,季舒舒和柳杉兩人再次漲紅了臉。而郭蓉低著頭,眼眶有些發紅,忽然想到了秦錦然的身份,還有穆英的身份。
一個是原先趙將軍的夫人,一個出身于杏林世家,他們背后的家族足以讓她們有底氣去為所謂的一線生機努力,而她不過是飄零的一葉浮萍,周老夫人一個不好,周郎旭的問責她就受不住。她需要醫術高一點,再好一點,能夠救的就救,自然會有順風順水的她所求的好將來。
面上的熱度褪去,郭蓉覺得自己是從未有過的冷靜。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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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6
這最后一堂課的后半堂課,就成了醫術與醫德課。穆英看上去清清冷冷,似是把所有的熱情都傾注到了醫道之上,對其他萬物都仿佛不上心的模樣,看似如此實則并不是。穆英對課堂之中的每一位女大夫都是熟悉,秦錦然也知道了這里有一半的人是開過藥堂,給人醫治過的,一半的人并未真正行醫,而這其中開過藥堂的,也甚少如同天濟堂的王大夫一般獨當一面,只是看些小癥,甚至就連給婦人接生,統共只有三人給人在產房外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