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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弘和宋暉已經發現她的位置,正往這邊走來。
被她撞到的男人一動不動,人群簇擁著他們,使他不斷向她靠近。最后他幾乎半貼著她,手臂撐在她身后的墻上,低頭凝睇她的眼睛,咬著牙叫了一聲,“魏籮?”
她詫異地回頭,迎上他的視線,就著街上的五彩繽紛的花燈,終于看清他的臉。
☆、第045章
魏籮最先認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眼角下一小塊燕尾形的胎記。過去多年,那塊胎記一點變化都沒有,在五色斑斕的燈光下闖入她的眼中,讓她一下子想起他的名字。
魏籮唇瓣牽出一點點弧度,帶著些許漫不經心:“李頌?”
少年俊秀的臉龐長開,因為常年習武五官變得堅毅深刻,皮膚是健康的深麥色。那雙朗朗星目看著人時,除了桀驁不馴,如今又添了一些別的東西。踩高蹺的隊伍遠去,人群也漸漸散了,他卻將她越貼越緊,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是我。”
這句話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她有多么厭惡和不滿。
當初她逼得他在太液池中溺水,又被趙玠綁在靶子上射了一箭,這兩件事對他造成極大的心理陰影。他至今都沒法忘記,他在水中掙扎時,她在岸上挑起甜甜的笑,眼里卻藏不住的諷刺。旁人都被她可愛的外表欺騙了,只有他知道,她是多么陰暗狡猾!那個可惡的丑丫頭長大了,變成了出塵脫俗的豆蔻少女。
她怎么長得這么好看?不是說相由心生么,她應該有一副丑陋的外表才對!這張漂亮的臉蛋跟她一點也不相符。
李頌抿唇,正欲抬起另一只手看看她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手還沒觸到她的下巴,余光便瞥見側面有一人揮拳而至!
他身形敏捷地躲開,順勢松開魏籮,往那邊看去。
魏常弘把魏籮保護起來,皺起眉頭問道:“阿籮,他欺負你?”
他跟魏籮有六七分像,小時候李頌就把他們兩個弄錯。如今兩人都長大了,一個美得驚心動魄,一個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李頌不得不感慨一下魏家的人真會生,這樣的容貌,別說盛京城,就是整個大梁也挑不出第二個。
魏籮搖搖頭,幾人剛松一口氣,便聽她又道:“他輕薄我。”
李頌一口氣哽在嗓子眼兒,差點沒把自己噎死。他輕薄她?什么時候的事兒!
魏常弘的眼神刀子一樣剜過來,一副極其護短的姿態,仿佛只要他敢承認,他就立刻上前揍他。
盛京城權貴人家的公子哥兒有時會湊在一塊聚聚,或是喝喝花酒,或是聽聽小曲兒,大部分都互相認識。但是常弘幾乎不去這些地方,是以李頌對常弘很面生,只知道他的身份,不知他這些年歷練如何,武功是否精進,是以一時間沒有貿貿然動手。
說起輕薄,李頌忍不住想起剛才兩人被人群擠到一起的情況。少女的身體柔軟脆弱,他低著頭,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罩住,她的身上散發出淡淡香氣,香味清甜可口。如果不是知道她的本性,他會真的以為她是一個天真懵懂的小姑娘,而不是可恨的小魔頭。
剛才人那么多,他貼著她,胸口似乎抵到什么,軟軟的……
李頌終于反應過來那是什么,臉唰地紅了,好在視線昏暗,眾人看不出他臉上的異常。他別開頭,破天荒地為自己解釋:“方才人太多,我不是有意的。如果有得罪的地方……”他聲音啞了啞,“你見諒。”
魏籮沒他想得那么多。她那兒原本就疼,平時自己都不敢碰一下,他猛地整個人都壓過來,她疼得要命,在心里恨死他了,哪有他那么多旖旎齷蹉的心思!她往常弘懷里鉆了鉆,嬌蠻道:“我不見諒。”
李頌薄唇抿成一條線,看著她的側臉,一時無話。
若在平時,宋暉是會站出來打圓場的。不過這會兒他跟常弘一樣的心思,見不得有人沾染魏籮,是以也沒說什么。
氣氛很有些尷尬,好在此時眾人都忙著看表演看雜耍,沒有多少人注意他們,更不知他們的身份。
李頌身后有一個清朗沉靜的聲音道:“不如我請各位到前面翡翠軒坐一坐?權當替阿頌向各位賠罪。”
*
幾人循聲看去,只見萬千花燈下站著一人,身穿寶藍色纏枝寶相花紋直裰,身披紫羊絨織金蟒紋鶴氅,容貌昳麗,爽朗清舉。他跟李頌一樣大,十六七歲,卻有一種與生俱來貴氣,眉眼含笑,眼神真誠。
當年李頌曾是五皇子趙璋的伴讀,兩人關系好,幾乎不必多想,幾人便能猜到他的身份。
不過眼下在街上,倒也不用行禮,免得太過引人注目。趙璋讓他們免禮,目光在魏籮身上多停留一瞬,“四小姐肯賞臉么?”
魏籮垂眸,旋即微笑:“殿下言重了,既然李世子不是有意的,我便原諒他了,不敢勞煩您出面。”
他說沒關系,踅身走在前頭,“阿頌與我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談不上麻煩不麻煩。”說著笑了笑,十分平易近人的樣子,“恰好我今晚出來得著急,尚未用晚膳,聽說翡翠樓的羊肉湯鍋一絕,不知你們試過沒有?”
趙璋口中的翡翠樓位于這條街的盡頭,是一家老字號招牌,門面裝飾得精巧華麗,里面也很干凈,以羊肉湯鍋聞名。所謂羊肉湯鍋,就是將羊肉片成薄茹蟬翼的一片,放入提前熬好的鍋底中,煮五到七下,便可以撈出來吃了。除了羊肉以外,還可以點別的配菜,例如火方、豆腐等家常小菜。
這翡翠樓與別家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湯底鮮美醇厚,不油不膩,食之清鮮爽口。
一行人上了樓,來到一個雅間,趙璋坐在上位,左手邊是李頌,右手邊是宋暉和常弘,阿籮和魏箏則坐在趙璋對面。魏箏一路無話,剛一坐下便忍不住問道:“四姐姐,你跟李世子是如何認識的?平時從未聽你提起過,如今一看,你們兩個似乎頗為熟稔。”
這句話暗含多種深意,她故意在人前提起,便是有心要讓魏籮難堪。若是魏籮拿不出一個好的解釋,旁人便會誤以為她跟李頌有私交。這對一個待字閨中、尚未出嫁的姑娘來說,可是極毀清譽的。
魏籮笑了笑,睨向她,話中有話道:“五妹妹平時總不回房,不知去向,我即便想跟你說,也尋不到機會。”
魏箏臉色一變,未料想被她反將一軍:“我是……”
什么叫總不回房?她只是經常去銀杏園罷了,眼下從她嘴里說出來,好像她多不檢點似的!魏箏有心反駁,奈何一想到母親在英國公府尷尬的地位,又不好開口,只得勉強一笑道:“我是去三房找三姐了,這兩日跟著她學繡鳳穿牡丹,學得太過專注,才會不常在屋中。”
魏籮含笑不語。
解釋就是掩飾,這個道理魏箏竟不懂么?
要說阿籮和李頌的淵源,當年可是轟動不小的大事,只有魏箏眼界狹窄,至今不知道怎么回事。趙璋朗聲一笑,娓娓道來:“……就是你將阿頌推下水的?聽說那次他病了好些天。”
魏籮看向一旁的李頌,笑容清甜:“李世子是自愿的,不是么?”
李頌哼一聲,別開頭不看她。
恰好此時店小二推開槅扇,端著朱漆托盤上菜。除了配菜以外,店里又附贈了兩碟小點,雪夫人和芙蓉糕。雪夫人是用糯米做成的糕點,外形圓圓的,像一個小包子,里頭裹著各種酥軟的果醬,吃起來又甜又糯,極受姑娘家喜愛。翡翠樓為了好看,便又在糯米球上點綴了一顆小小的紅豆,那抹殷紅襯著白白的雪球,模樣精致可愛,就像……這碟點心正好擺在李頌面前,他一低頭就能看到,俊臉霎時變得通紅,連連咳嗽起來。
趙璋疑惑地問:“阿頌,你不舒服?”
他掩唇,擺擺手,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往魏籮看去。可是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閃現諸多旖旎畫面,他這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索然無味。魏籮潔白姣麗的面龐時不時闖入他的視線,透著薄薄霧靄,她笑靨動人,擾亂他的心緒。末了他放下筷子,站起來硬邦邦道:“我去外面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