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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而在楊子期開車離開之后,男孩緊張了半天,才終于伸手按下了門鈴。
門鈴叮叮當當響了幾聲,屋里便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男孩努力地豎起了耳朵,試圖分辨出那腳步聲的主人是不是自己想要見面的對象,想象著對方在這個時候的模樣,然后在門被打開的一瞬間,心跳猛然漏跳一拍。
然后門里門外的人都是一愣。
視線相交的一瞬間,男孩的目光仿佛突然明亮了幾分。他張開口,卻瞬間失聲,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個……我……我我……我跟爸爸媽媽走散了,好像還迷路了。同學你……你能不能借我打個電話。”
結果林舒面無表情地瞪了他半晌,卻是一副受不了地翻了白眼,吐槽道:“一路從濱海市迷路到湖西,你這迷路迷得可真夠逆天的。”
男孩頓時愣住。
林舒瞪著他。
他也瞪著林舒。
半晌,林舒才開口叫了一聲:“居銘豐。”
結果就見幼年體型的居銘豐一下子哭了起來,淚流滿面。
林舒瞬間驚呆了。
他這輩子見過居銘豐耍賤,見過居銘豐耍寶,也見過居銘豐耍無賴,但是就是沒有見過居銘豐像個小姑娘似的哭成個淚包。
這視覺效果可是真夠震撼的。如果不是體型縮小了,林舒覺得簡直就不能直視了。
居銘豐根本沒有自覺,還在非常痛快豪放地掉眼淚珠子,掉到林舒都覺得有些不忍了,于是說道:“唉,你別哭啊……你別哭啊。男子漢大丈夫,你哭什么啊?”然后他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又不是真的十歲,三十歲的大男人,哭成這樣丟不丟人啊?”
看到居銘豐出現在自家門口的那一瞬間,林舒基本就可以確定,居銘豐肯定也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居銘豐了。
結果這話根本沒哄住居銘豐,反而讓這家伙哭得更起勁了,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撲到了林舒的肩上繼續掉金珠子。
林舒頓時有點僵硬。
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卻不知道,居銘豐在見到他之間,心里隱藏著多少的恐懼。居銘豐相見林舒,想見得要命。通常一般人重生,都會有一點僥幸感吧?居銘豐卻一點也沒有。
他和林舒不一樣。林舒的年少時候,有許多痛苦和悔恨的事情。但是居銘豐從小就生活得很幸福,長大了之后,除了深愛的人不愛他這件事,也沒有什么說得上執念的事情。但是即使不愛他,林舒依舊是和他在一起的,哪怕是恩情和錢作為樞紐。
但是重生……卻會把一切都打亂。
十歲的居銘豐,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解決掉不少事情的。因為解決了那些事情,他才能夠有能力來湖西市見林舒。
而在來到湖西市的路上,居銘豐其實腦子里浮現過各種各樣的恐懼。他不像林舒,有個主機解答了一部分疑問。他對于這一次重生充滿了未知的不安,他不知道這是真的重生,還是異世界,亦或是死后的世界。
但是不管是哪個,他的恐懼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找不到林舒,亦或者找到了,林舒卻不再屬于他。
這對于居銘豐來說,是難以承受的現實。如果這個恐懼會成為現實,居銘豐覺得他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有他自己再弄死一次,反正不管活著還是死去,他都是要和林舒在一起的。
但是如果林舒存在著呢?
居銘豐對于林舒所有的事情其實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他還算幸福的童年,被厄運籠罩的少年,歷經風雨的青年,以及逐漸成長起來的成年時候。
來的路上,居銘豐一直在考慮一件很陰暗的事情——他要不要眼睜睜看著林舒的母親出意外,看著他的父親自殺?他要不要挽救這時候的林舒,還是直接讓對方按照原本的命運走下去呢?
這個念頭很陰狠吧?如今見到林舒之后,居銘豐是絕對不會透露一點他曾經有過這樣念頭的跡象的。但事實上,那是他一度冒出來最真實的想法。
如果林舒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他還會和自己在一起嗎?
這才是居銘豐在見到林舒之后會猛然哭出來的真正原因。居銘豐甚至不是因為道德壓力而哭……他就是覺得不用冒著以后被林舒憎恨的危險真是太好了,松了一口氣之后伴著意外的喜悅,一時情緒失控。他的身體畢竟還是小孩,就算精神上覺得自己肯定能憋住,但是激素分泌對于感情表現還是很有影響的……于是,干脆順勢而為。
撲到林舒身上哭了個痛快。那哭聲里倒是有大半是刻意的。可惜林舒沒想那么多,或者說是被之前發生的事蒙蔽了,只以為居銘豐是為了之前的恐懼和痛苦在發泄情緒。
所以說,就算是居銘豐……面對這種事的時候,也是會倉皇失措的啊。
他這樣想著,伸手輕輕抱住了居銘豐。
林舒這樣想著,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溫柔的笑意,手指一下一下地順過居銘豐還還帶著孩子獨屬細軟感覺的短發上。
一下,又一下。
這樣子摸了一會兒,居銘豐總算是鎮定了下來,然后就突然抬起頭來,出其不意地吻了一下林舒的嘴角。
林舒僵了數秒,猛然就一把抓住居銘豐的手臂,然后在快速地四下環顧確認沒有人圍觀之后,粗魯地把居銘豐拉進了門里。
屋里梁月華聽到聲響,問道:“……小舒?發生什么事了?”
林舒趕緊回答道:“沒什么事,媽,我朋友來找我玩,我們先去屋里說話去了。”
梁月華聽了頓時覺得古怪,心想周末一大早的,林舒哪來這么多客人……然后想了想,問道:“是小良?”
林舒知道她說的是許良奇,便回答道:“不是,是別人。”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已經拖著居銘豐跑到樓梯口。梁月華從廚房出來,看到是個不怎么眼熟的小孩,便問道:“……楊先生呢?走了?”
林舒回答道:“嗯,我們沒談下來,他走了。”
梁月華便愣了愣。
老實說,之前楊子期說出口的那一句,很是讓梁月華吃了一驚。對于她來說林舒所謂的做游戲應該只是小打小鬧而已,而楊子期的出現和提議實在是超出了梁月華的預期,多少讓她分不清到底是認真還是玩笑。
不過即使如此,她的疑問也沒有當初提出來,而是打算在之后再私底下再詢問林舒。
但是既然有其他客人來訪,這時機顯然就又變得不合適了。
所以梁月華說道:“既然這樣你先陪朋友吧。”
她決定之后有時間的時候再問一下林舒詳細情況,以及他目前的游戲做得怎么樣了這個問題。
林舒拉著居銘豐進了屋子并關上門之后,居銘豐便問道:“小良是誰?”
林舒回答道:“許良奇,我一個發小……你以前見過的。就是娶了一個天府市妹子的那個。”
居銘豐沉思片刻,覺得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印象,最后還是放棄了回憶。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居銘豐看著周圍的環境,一副對林舒的居住環境很感興趣的模樣,東摸摸西看看的,就像在參觀什么名勝古跡似的,一邊開口問道:“剛才那個,是咱媽啊?”
他是從來沒有見過梁月華的。他認識林舒的時候,梁月華都過世兩三年了。但是或許是因為林舒長得跟他母親本來就有幾分像的原因,居銘豐一見就覺得特別親切。
林舒也沒糾正他那自來熟的稱呼——因為他知道居銘豐這稱呼并不是玩笑。他以前就一直是這么叫的,在梁月華的墓前。
他默默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以為……你要結婚了。”
居銘豐聽到這句問話,卻是猛然回過頭來,緊緊盯住了林舒,那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似乎像是想從林舒臉上看出什么。
結果看了半天什么也沒看出來,他心里憋悶,忍不住就開口問道:“那你到底是想我結婚……還是不想我結婚?”
林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我是什么想法,還重要嗎?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都打算要結婚了,為什么還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條街上?你不是應該要在婚禮會場嗎?”
居銘豐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在林舒的床上坐了下來,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上,甕聲甕氣地說道:“那從一開始就是形婚而已!是她主動提出來的,我覺得能解決一些麻煩,所以才答應的。不過……”他微微瞇了下眼睛,眼神里面露出幾分陰晦的味道,“我發現她說的話和她真實的想法是兩回事,所以最后還是取消了婚禮。嘖,我才不要為了解決一個麻煩惹上更大的麻煩……那女人八成覺得可以只要有了名分,以后就可以得寸進尺地干涉我的事情了——”
林舒問道:“之前在街上開車撞我的……是不是她?”
居銘豐沉默了一下,才說道:“……林舒,抱歉。”
林舒冷笑,說道:“你瞞得可真好,我還以為你們真的要結婚了呢。結果從頭到尾,只有我傻瓜似的被人耍了個徹底。”
他語氣之中帶了很濃的惱怒,居銘豐聽著,卻并不恐慌,而是別有深意地問道:“你想要我告訴你?”
林舒頓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居銘豐說道:“我如果從一開始就告訴你,會有什么不同嗎?你會阻止我嗎?你會做點什么嗎?”
他帶著幾分嘲諷地問林舒:“你是真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不會愛別人?不知道不管是真是假,是男是女,最后我和誰在一起,只要對方不是你,我就不會覺得開心,覺得幸福?
林舒噎住。
半晌,他捂住眼睛,說道:“銘豐……我……我一直很感謝你。”
居銘豐說道:“所以……林舒,你不會離開我的吧?哪怕這一次,你爸爸媽媽都還活著,你也不再需要我給你還那八百萬?”
林舒放下了遮擋眼睛的手,對上了居銘豐的視線。
居銘豐的目光里面,是□□裸的執著與堅決。這樣的眼神,林舒已經看過十年,雖然居銘豐的輪廓從俊美變得堅毅,又從堅毅重新變得稚嫩,只有這一個眼神……從未改變。
林舒沉默半晌,最后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027:
能在這點上跟林舒達成共識,居銘豐覺得猛然松了一口氣。
林舒對他沒有愛情又怎么樣?都十年了,居銘豐早就不在乎這種事了。居銘豐承認自己是個比較殘酷的人,所以他就算知道林舒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一個男人,也絕對不會放手。
林舒的臉上沒有表情,居銘豐覺得他可能是有點不高興,便轉了口風,把頭靠在林舒身上開口安慰道:“愛啊什么的,那是小女生才會執著的事情。林舒,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即使一輩子都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戀愛,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何況結婚十年之后,哪里還有可能有什么愛情存在?”
可是,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林舒望著靠在他身上的居銘豐的后腦勺,心想,你又在執著什么?
結果他最后也沒問出這句話。
與居銘豐說出口的話相反,在林舒內心深處他很清楚兩人的關系……從前世今生,都只和愛情有關。
他覺得自己是愛居銘豐的。就算二十歲的時候不愛,在這一刻也是愛的。但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所謂的“愛”到底和居銘豐心里的感情是不是相近。甚至也無法分辨,他的愛和普通人意識中的愛情是不是相近。
如果說居銘豐的愛里是包含□□的,林舒覺得自己的感情可能更接近柏拉圖。這并不是說林舒排斥和居銘豐發生關系,而是在這段感情之中,林舒幾乎沒有主動對居銘豐產生過很強烈想要親密接觸的沖動,也沒有戀人之間會出現的獨占欲。
他一度甚至覺得居銘豐的感情讓人覺得很沉重,很痛苦。
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如果一個人用最真摯的感情對待你,為你做了很多事情,那么即使你不愛對方,也總會有一些感情的痕跡留下來。
那些感情,也許可以被稱為愛吧。
但是林舒不覺得自己應該跟居銘豐說這個。他自己所以為的“愛”,同居銘豐付出的,渴求的,不管是形態還是深度上都相差太多。這樣的愛情,在居銘豐的感情對比下,未免顯得太過淺薄和輕描淡寫。
所以林舒沒有說出來。
所以林舒沒有在這件事上面糾結下去,而是開口問道:“你怎么找到我這里的……?”
林舒的老家在搬去濱海之前就已經被林錦華賣掉了,居銘豐就算知道林舒原來是湖西市人,也不可能知道他家具體在哪里。
就算知道了他家具體在哪里,此時的居銘豐也不過就是個十歲的熊孩子,他家里人怎么可能就這樣放他過來?
居銘豐聽林舒開口問這個問題,正打算回答,卻不妨門外在這時突然響起敲門聲,然后傳來梁月華的聲音:“小舒,吃早餐了。你同學來得這么早,吃過早餐了沒?沒有也叫他下樓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