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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縉進了門,停下腳步喘息,謝遙自城樓躍下,快步走到他身邊道:“怎么樣?可受傷了?”盧縉搖搖頭道:“幾處皮外傷,不礙的。我看見阿寶了!”謝遙喜道:“果真在那里?!”
盧縉仍在喘息,緩步向營中走去,謝遙在旁道:“既然在他們手中,定是想要挾你,為何前幾次攻打卻未將她帶出來?”盧縉一直走到帳外才輕聲道:“那乎云對她有情,不到萬不得已……”
謝遙驚得停下腳步,望著他的背影道:“這……這是從何說起……”忽然想起那乎云曾與阿寶同在流云寨中,朝夕相對,也不是沒有可能。他摸摸鼻子嘆道:“他那時才多大……想不到阿寶還挺招人的!”見盧縉回頭看他一眼,忙道:“這樣也好,至少阿寶暫時性命無憂。”
盧縉進到帳中,應生忙伺候他換衣洗漱,謝遙道:“你還是要早做打算,萬一他們以阿寶逼你,要怎么辦?”盧縉沉聲道:“沒什么可打算的,我不能不管阿寶。”謝遙看著他道:“你已經想好了?”盧縉不答,接過應生遞來的衣裳穿好,走到戰圖前皺眉思索。謝遙見他不愿多說,只得退了出去。
第二日,北狄未曾進攻,盧縉悶在帳中不知在做什么。謝遙巡了營后來找他,見他竟是與昨夜一般,仍在看著戰圖,忙走過去正要說話,便聽門外報道:“將軍,丞相到了!”盧縉與謝遙對視一眼,心中均暗道:“這么快!”
二人快步出了大帳,正見方安走過來,三人見過禮,盧縉將方安請到帳中坐下,簡要說了戰事,方安點頭道:“有二位將軍在,定不會叫北狄踏進我大越半步。陛下令我此來,也只是幫二位調度,作戰一事,全聽二位將軍安排。”頓了一下,看著盧縉道:“盧將軍,尊夫人還沒有消息嗎?”
☆、八十三、你瘋了嗎
謝遙忙看向盧縉,盧縉搖頭道:“沒有。”方安嘆息道:“將軍與夫人伉儷情深,心中焦慮之情豈是我等能體會的,將軍此時仍能堅守國門,真乃大越之幸,陛下之幸,萬民之幸!”盧縉沒有接話,只讓應生請方安去帳中歇息。
待他走遠,謝遙才道:“為何不告訴他阿寶在敵營?”盧縉冷冷地道:“他雖是皇上派來的,在阿寶一事上從來不與皇上一條心,他若知道阿寶在北狄營中,怕是盼著她早些死。”謝遙皺眉道:“你可有法子救阿寶了?”盧縉搖頭道:“沒有!我現在只盼阿寶不要激怒了那乎云,若是他不念舊情,真將她綁在陣前,那才是毫無退路了。”他更擔心的是一旦阿寶被推上了陣,雖然她答應過會等著他去救,但為了不讓他為難,難保她不會做出傻事。
此后三日,北狄依然毫無動靜,盧縉不動聲色,只有謝遙知他已是心急如焚。這日晚間,盧縉請謝遙來到帳中,摒退眾人后道:“三哥,我等不得了!”
謝遙道:“你準備怎么辦?”盧縉道:“我這幾日既盼著北狄進攻,又怕他們來。方安似乎已經知道阿寶的下落了,言談中對我試探頗多。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我準備今夜便帶人去救阿寶。”
謝遙皺眉道:“你已去過一次,那邊肯定加強了戒備,只怕沒那么容易。”盧縉點頭道:“我知道,若不成,三個孩子還有勞三哥多費心。”謝遙大驚道:“你……你難道是想……”盧縉平靜地說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謝遙忙道:“我知道你和阿寶夫妻情深,可是也不必一心求死吧!阿寶目前暫無危險,咱們還可以再想辦法!”
盧縉搖頭道:“阿寶最怕的便是成為我的負累,一旦……她是不會給我選擇的機會……”謝遙急道:“阿寶不會的!她便是不想著你,也會想著孩子!”盧縉緩緩搖搖頭道:“她正是只會想到我和孩子……只怕她現在已經在準備了。”謝遙一窒,半晌說不出話來,盧縉拍拍他道:“我已經考慮多日了,你不必再勸。若真為我們好,便請日后照顧好祎兒他們。”謝遙茫然道:“你們……”盧縉沖他擺擺手,示意不要再說。
是夜,盧縉將印鑒交給謝遙,帶著應生并二百親衛,趁著夜色出了營,謝遙一路跟隨,口中仍在勸著,盧縉只作不聞。行至城門處,眾人齊齊停了下來,方安拿著一柄長劍,正帶著人站在城門口望著他們。
盧縉謝遙對視一眼,心中頗為詫異。方安向前一步道:“二位將軍是要去哪里?”盧縉下馬拱手道:“不敢欺瞞丞相,去敵營。”方安并不驚訝,問道:“可是去救尊夫人?”盧縉道:“丞相既已知道,還請放行。”
方安站著未動,說道:“我奉陛下旨意監軍,不敢擅專,還請將軍以大局為重!”盧縉聽他意圖以監軍的身份阻止他出城,不由沉下臉來,說道:“丞相既已知吾妻之事,為何還要橫加阻撓?!”
方安平靜地說道:“尊夫人在北狄營中并無危險,將軍此時不宜輕舉妄動。”盧縉盯著他看了半刻,轉身上馬,拱手道:“請丞相恕罪!”策馬便要向前。方安向城門退了一步,高聲道:“將軍深受皇恩,當以國事為重,豈可因私廢公!將軍此去,不僅救不了尊夫人,還會白白送了性命,到時朔方交于何人?又有何人可擋北狄鐵騎?!難道大越這錦繡江山、億萬百姓,在將軍心中尚不及一個女子么!”
盧縉冷笑一聲道:“我已將軍務全權交由謝將軍處置,丞相不必擔心。”方安看了看他身側沉默不語的謝遙,說道:“將軍是陛下欽點的主將,手中軍權乃是陛下授予,怎能隨意轉與他人!無詔命而私相授受,與謀逆何異?!將軍又讓謝將軍如何自處!”
盧縉心中一凜,他面上雖不動聲色,阿寶之事已令他心神大亂,無法靜下心來權衡。他轉頭望著謝遙,深知方安說的有理。這些年蘇煦鐵腕施政,許多家族已沒落,有的甚至被連根拔除,只有謝季許崔等一等世家尚在苦苦支撐,勢力卻大不如前,已失了與皇帝抗衡的能力。此次他是主將,謝遙為輔,且又有丞相監軍,除非他死了,否則兵權絕不能交由謝遙。謝遙若接了將印,便是親手將刀送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現在礙于戰事不發作,日后也定會追究。他不畏死,可是連累謝遙與謝家卻是不妥。
謝遙見他看著自己不語,輕聲道:“我也不贊同你去,卻不是為他說的原因。我只是不愿你去送死,妹夫!”
盧縉目光微動,說道:“三哥,請把將印還給我。”謝遙松了一口氣,忙自懷中拿出印鑒遞給他,盧縉伸手接過,猛然擲到地上,朗聲道:“丞相,盧某不才,不堪大任!”策馬來到他面前道:“還請丞相讓開!”
眾人大驚,方安更是面色慘白,卻仍不退開。謝遙快步追上,拽住他的韁繩道:“敬之,你瘋了!”方安忽然將手中的寶劍拔出,指著盧縉道:“盧將軍要謀反不成!”盧縉道:“我只為救內子。”方安道:“此乃陛下親賜的尚方劍,盧將軍請下馬,如若不然,便是謀逆,禍及九族!”謝遙急道:“敬之,你這樣便是救得出阿寶,又有何用!”
盧縉緊緊盯著方安,雙目竟然變得血紅,謝遙暗暗提氣,以防盧縉突然發難,失手殺了方安,其余諸人皆不敢言語,城門之下一片死寂。
不知這般僵持了多久,應生突然道:“將軍,天快亮了……”眾人抬頭望去,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曙光。謝遙長舒一口氣,對盧縉道:“天亮如何能行此事,回去吧!”盧縉閉上眼,面露凄苦之色,一言不發,掉轉馬頭飛奔回營。謝遙慢慢彎下腰,拾起地上的將印拍了拍,回頭沖方安拱拱手,上馬隨盧縉而去。
謝遙徑直來到盧縉帳中,見他仰面躺在榻上,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暗嘆一聲走過去,盤膝在地上坐下,卻不說話。
二人一坐一躺,直到應生端著飯食進來,謝遙沖他擺擺手,應生放下食盒悄悄退出去。謝遙長嘆一聲,正要說話,便聽盧縉輕聲道:“三哥,我已失了分寸……”謝遙一愣,轉過頭看著他,見他仍是閉著眼,口中說道:“自從阿寶不見了,我腦中便是一片渾沌,沒有一絲主意,還時常想起阿寶失蹤的那幾年。我……我心里很慌……”
謝遙皺眉看著他,不知該說什么,如今這局面,又能如何勸解。盧縉又道:“我有時甚至在想,若是被擄走的是祎兒或是嬌嬌就好了,這樣我也能狠得下心,可偏偏是阿寶……”
謝遙忙道:“休要胡言!阿寶寧可自己被捉也要保全孩子,你怎能這么想!”盧縉忽而苦笑道:“是了,若真是那樣,阿寶定會著急,我又怎么舍得她難過……”
謝遙心中十分清楚,阿寶此番已然兇多吉少,那乎云不會平白將她擄去,定是要用她來要挾盧縉,若阿寶真被綁在了陣前,他們是戰還是不戰?不戰就是降,置大越百姓不顧,愧對列祖列宗,留下一世罵名;戰卻是親手將阿寶送上死路,莫說盧縉,便是他也做不到。無論怎么樣,對他們來說,這一仗未曾開打就已注定是敗局。
二人無心用飯,只這般沉默地待在帳中。忽聽營中鼓聲大作,盧縉猛然睜開眼,與謝遙對望一眼,應生已沖入帳中道:“將軍,北狄來襲!”盧縉一躍而起,與謝遙奔出營帳,跨上戰馬便往城門疾馳而去。片刻來到城下,登上城樓,方安已站在了上面,正眉頭緊鎖地看著城墻外。
盧縉喘息著向外望去,只覺眼前一晃,竟不敢再去看第二眼。墻外黑壓壓的北狄騎兵之中,當先的一抹翠綠異常扎眼,他耳邊突然響起阿寶的聲音:“我偏偏覺得綠色最養眼睛,你定會喜歡!”
謝遙已看到了敵陣中的阿寶,忙向盧縉看去,見他面無表情,雙手緊緊抓著墻垛,暗道一聲:“糟糕!”
北狄騎兵并未靠近城墻,來的也僅有四五百人,阿寶身側的將領將她稍稍向前推了推,高聲道:“盧縉,謝遙,許久未見,可還認得我?”正是弧木保。
方安側頭看了二人一眼,深吸一口氣高聲道:“來的可是弧木保將軍?”他是文官,即便已十分大聲,傳到北狄陣前也只能依稀聽見。弧木保“咦”了一聲道:“這是誰?”阿寶已聽出是方安的聲音,暗道:“蘇煦竟把他派來了!”
弧木保道:“正是!你是何人?”方安表明身份,弧木保冷嗤一聲道:“盧縉謝遙何在?讓他們出來說話!”方安回過頭看了看盧縉,暗暗搖頭,正要說話,謝遙上前一步朗聲道:“弧木保,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弧木保哈哈笑道:“謝家小兒,你也無恙啊!盧縉可在,快叫他來看看這是誰?”說著抬手一鞭抽向阿寶身下的馬,馬兒吃痛,猛然往前一縱,竄到了陣前,險些將背縛了雙手騎在馬上的阿寶摔了出去。
☆、八十四、功過是非
阿寶強忍下一聲驚呼,用力夾緊馬腹,好在已有士兵上前牽住韁繩,將馬停了下來。阿寶微微喘息地抬起頭,向城頭望去,招展的旌旗后似站著許多人,哪一個是盧縉卻分不出來。她瞇起眼想再看得清楚些,脖頸上傳來一絲涼意,弧木保已將長刀架在了她的肩上。
阿寶的心怦怦亂跳,緊抿著雙唇,耳邊聽弧木保道:“盧縉,我知道你箭法好,只是不知是你的箭快,還是我的刀快!”阿寶知道他定是看到了盧縉才會這么說,盧縉現在一定也在看著自己,忙又抬起頭沖著城頭笑了笑。
盧縉將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害怕卻強裝鎮定,甚至為了安慰他還能笑出來,他心中劇痛,手中的彎弓越握越緊,“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
弧木保見城上久久未有回音,微微用力,長刀在阿寶頸上劃出一道血口,阿寶咬緊牙關不吭一聲,弧木保贊道:“倒有些骨氣!”
盧縉張口欲說話,卻覺胸前一股真氣亂竄,喉頭泛起腥甜。謝遙見他面色蒼白,輕拍拍他,轉頭對著城下道:“弧木保,你要打便打,謝遙舍命相陪,何必難為一個女子!你是今世名將,不在戰場上與我們廝殺,卻使這種手段,算什么英雄!”
弧木保大笑道:“謝家小兒,休要用激將法。戰場之上,兩軍陣前,誰又比誰更君子!盧縉,我問你,想不想要你婆娘的命?”
話音剛落,城頭上傳來盧縉清冷的聲音:“你要怎樣?”阿寶眼眶一熱,輕呼一聲:“大哥!”弧木保看了她一眼哼道:“你男人終于忍不住了。”抬起頭道:“盧縉,只要你讓出山口,我便放了你婆娘!如若不然,你就準備另娶吧!”說著刀又向前推了半分。
四下一片寂靜,只有旌旗在風中飛舞的沙沙聲,偶有幾聲馬兒的嘶鳴。阿寶閉了閉眼,抬起頭大聲叫道:“大哥,你莫聽他的!他不敢殺我!”弧木保冷笑道:“敢與不敢,你到時候便知道了!”
謝遙手心全是冷汗,看著盧縉道:“怎么辦?”盧縉微微搖頭,想了想剛張開嘴,便聽方安聲嘶力竭地叫道:“弧木保,你休要妄想!盧將軍是我大越砥柱,怎會將國土拱手他人!盧夫人是大越皇帝陛下親封的義勇夫人,曾經親手擒住你們的賢王,乃是女中豪杰,膽色過人,豈會受你挾持!她深明大義,更不會置其夫君于不忠不義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