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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紀謹言畢,微微垂下眉眼,把棋盤上散落的最后幾枚棋子收進棋盒,動作不緊不慢,力道不重不輕。
薛昶看著他把最后一枚棋子也收拾好,忽然輕輕笑了笑,說道:“慎之此言聽著可有些言不由衷啊,此人在慎之心中未必如同嘴上那般無足輕重吧。”
紀謹理好棋盒,抬頭迎向薛昶帶著點探究和促狹的眼神,微微揚了揚嘴角,坦然道:“陛下果然明察秋毫,什么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薛昶頓時來了興致,好奇道:“這慕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這世間能讓慎之如此青眼相待的人恐怕是絕無僅有了?!?
自小相識,薛昶對紀謹自然也十分了解。
在朝廷中這些大臣眼里,信王是個冷面王爺。行事不偏不倚,處事果斷,常有雷霆手段。若是有官員在他手里犯了事,是絕無情面可講的。是以現在臣子們都知道,與其去求信王手下留情,還不如求得陛下網開一面,只有陛下開了口,信王才會考慮松一松手。然而有些時候,即便皇帝開了口,信王也未必買賬,哪怕惹得帝王不渝,哪怕犯事的是信王的至親。所以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偷偷稱紀謹為冷血王爺,其中亦有紀謹的親族。
這些,不論是紀謹,還是薛昶,都心知肚明。
只是臣子們不會知道,這是兩人在踏入朝堂的那一天起,便商量好的。
帝王之術,講究恩威并施。不能不嚴厲,也不能過于嚴厲,要時不時地施恩于下,讓臣子們除了忠臣,還有感恩。這就需要有一個人,執行帝王不方便公之于眾的意志。
紀謹便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既是薛昶的一把劍,也是他的一面盾。說他不方便說的話,做他不方便做的事,也承擔他不方便承擔的聲名。
這么些年,紀謹做得很好,甚至是太好了。以至于到了現在,紀謹成了一個孤王。位高權重,卻獨自一人,毫無援手。除了帝王的信任,在這危機重重的朝堂之上,他再無任何倚仗。便是在朝堂之外,紀謹也是孤身一人,沒有親眷,沒有朋友,連親族也已幾乎不再往來。
紀謹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在乎自己的處境,薛昶卻一直在心中存著一點疚意。以帝王的身份來說,紀謹作為臣子無可指摘,不會有人比他做得更好。然而站在朋友的角度,薛昶也希望紀謹能多一些普通人的快樂和幸福。
薛昶很清楚紀謹并不是一個容易親近的人,與人同榻而眠月余更是從未有過。便是自己,也只有在年少的時候一起摒足夜談過,在自己登基之后,便再無那般親近之刻。
所以薛昶很好奇,這個慕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能讓一向冷面冷清的信王,如此親厚相待。
這一次,紀謹沒有馬上回答,似乎是想到一些什么,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深了深,緩緩道:“他是我所遇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人。既能洞察世情,又能置身于外;心地單純,又極為睿智;處事淡然,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不計較。勇敢,善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在深涼的水中救助一個落水的孩子,弄到自己幾乎體力不支。他有過很多經歷,卻讓你覺得,他是一個很純粹的人?!?
說到這里,紀謹的眼神愈發亮了起來,“他確實是個棋癡,他對圍棋的癡迷和理解讓人感動,而且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圍棋天賦的人?!?
“哦,比程時遠更甚么?”薛昶愈發有了興致。
“自然!”紀謹重重點了下頭,笑道:“連凈空大師都未曾在他手上討得半點好,更是對他贊譽有加?!?
“哦?還有這事!”薛昶問道:“經年不見,凈空師傅還好么?”
“無恙?!奔o謹答道:“依然是那么有精神,棋力不減當年。”
“如此甚好?!毖﹃泣c點頭,繼續道:“這個慕云直,何時才入京?等他來了,朕定要好好會一會他。翰林院里的這幾個棋待詔,真是越來越滑頭了,與朕下棋從不盡力,總是故意讓著朕,也就程時遠一個還老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