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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明雪。哪怕此時直闖進來的是司寇宇恒,風寧路也覺得比進來的是明雪來得好。
當明雪半個時辰后從碧幽池中離開時,留給風寧路的背影讓她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條蝰蛇,斑斕美麗,然而劇毒。
陸允對明雪的態度很淡漠,說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大多時候是明雪在說話,她只是聽而已。明雪說的話題多是與司寇宇恒的大婚有關,并沒有提到那一晚她所做過的事,只是在她走的時候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時間不多了。”
一句話,短短五個字,讓風寧路的心瞬間提得老高。
由著明雪所提到的話題,這似乎是在提醒陸允抓緊時間完成她的報仇大計,恢復身世跟付眉初一爭三皇子正妃的位置。然而風寧路知道她所指的并不是這件事。好在陸允似乎對這句話十分不以為然般,什么也沒問,只是淡淡地看了明雪一眼,回敬了她兩個字,不送——比明雪的五個字少了一半有多。
陸允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淡而平靜的姿態,饒是風寧路極度留意身邊的環境也沒有發現哪怕一絲的波動變化,讓她完全無法捉摸陸允的真實想法。
或許我把陸允看得太簡單了。風寧路心想。
她此刻的心情遠非這一句話看起來那么簡單。從陸允拿回身體的控制權后,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覺到無力和煩躁。因著兩人的年齡差異,又見識了陸允劇烈的情緒波動,風寧路一直覺得陸允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也自信自己比陸允多活那十幾年的人生經驗能發揮不少的作用,甚至覺得這幾天的交道下來主導權都掌握在她的手上。然而這短短半個時辰的時間之后,風寧路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既有的認知——明雪的話,有誘。有諷,有欺,有刺,連風寧路都聽得氣血幾番上涌,然而陸允非但是臉上沒有露出分毫情緒不說,甚至連心中也是一片平靜。
喜怒不形于色的對手已經足夠可怕,如果真的連情緒都能控制得如此嚴密……風寧路只想苦笑:她可不可以理解為陸允壓根沒把明雪的話當真?起碼這樣她就不會被明雪誘得加快復仇的計劃,只為了去爭那個司寇宇恒的正妃的位子。
風寧路此刻很想跟陸允說說話,借此試探試探她在想什么。然而她又有點退縮——她很不想承認,但又不能不承認——她在忌憚陸允,擔心在她摸清陸允的想法前,反而被陸允不知不覺間摸走了她暗藏的底牌。即便她能守住底牌,那她又能引導陸允的想法嗎?
明雪是個老江湖,這是風寧路對明雪的定義,所以對上明雪的時候她一直多有防備,因為她潛意識里覺得自己不是明雪的對手。如果連明雪都無法撼動陸允,那她的勝算只怕是更小。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能,也覺得自己已經引導了陸允的行為。然而今天陸允展現在她面前的姿態毫不留情地把她的自信擊了個粉粉碎。
風寧路明白,照她現在的樣子,除了用語言導向陸允的想法和行動外別的什么都做不了。如果連這唯一的招數都失效,是不是意味著她只能洗洗干凈等著投胎了?路上說不定還能跟司寇宇錚搭個伴兒。風寧路自嘲地扁扁嘴巴。
她那個年代的人十四五歲在干嘛?看看漫畫追追星背著大人偷偷摸摸玩玩早戀,還是柏拉圖式,除了讀書成績上不去的時候可能要受點皮肉之苦,那日子可以說是“幸福很簡單”。古代的人十四五歲就能結婚當家,二十來歲已經幾個孩子滿地跑了,為什么?人家不是生理成熟得早。是心理成熟得早。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不早點成熟恐怕不單是“沒出息”這么簡單,有時候連保命都難。
所以。那話怎么說的來著?人都是逼出來的……
陸允又在溫泉里浸了一會兒,然后不疾不徐地從池子里出來,不疾不徐地擦干頭發換好衣服。不疾不徐地開始焚香煮茶。肩平背直地跪坐在小幾旁,一人一幾一爐。揚湯洗杯,動作流暢,嫻靜端方。然而陸允越是平和安逸,風寧路心中越是七上八下。
司寇宇恒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第二輪茶剛剛煮好。
“殿下。”陸允回頭一笑,并未起身。
“許久未喝過阿允煮的茶。看來我到得正是時候。”司寇宇恒走到小幾前,面對陸允膝坐。
陸允斟了一碗茶,雙手奉給司寇宇恒:“我也好久沒煮茶了。”
“阿允的手藝并未生疏,還是一樣好喝。”司寇宇恒端起茶碗喝一口茶,輕輕一聲喟嘆。
他的臉上,似乎并沒有大喜將至的神采。風寧路細細看向司寇宇恒。之前用著陸允的身體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眼前這個男人。印象中記得的就是他那一雙讓人看不透的桃花眼,還有說話時不同于人的語調。現在仔細端詳才發現其實他與司寇宇錚有三四分相像,尤其是狹長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遺傳至他們的父親。只是司寇宇錚的線條硬朗,帶著征戰的殺伐之氣;而司寇宇恒的線條則偏柔和,相較之下甚至顯得略有些過于柔和了。
但是這種柔和與端坐飲茶的姿態放在一起出奇的協調,更何況配上美人熏香?風寧路試想了一下坐在對面的是司寇宇錚……搖搖頭,這種文藝范明顯不適合他。
風寧路打量著司寇宇恒的時候,陸允也在看著他,視線輕柔得讓人抓不住。
“阿允?”司寇宇恒覺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聽聞殿下大喜將至,阿允以茶代酒,先向殿下道賀。”陸允接過司寇宇恒手中的空碗。再注了一碗茶,不多不少剛好八分滿。
“那阿允呢?”
“阿允如何?”
“阿允,什么時候嫁給司寇宇錚?”
“……”陸允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司寇宇恒,站起身。“殿下百忙之中撥冗前來,阿允不勝感激。”
“如此而已?”司寇宇恒看向陸允,微微皺了眉頭,沒想到陸允這樣就準備“送客”。
“如此而已。”陸允將臉別向一邊,嘴角彎起一個剛剛好的弧度,剛剛好得讓司寇宇恒突然就覺得胸口似乎被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