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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瑯被他說得渾身提不起勁,索性倒在他身上裝死。
謝安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鬟安撫,用徐緩平靜的語氣繼續道:“若真按當初一家一半時間的約定,琳瑯已屬背約。阿萬說你王家騙婚,內心也并沒有什么惡意,只是按他理解的事實快口直言。”
繞了那么一大圈,做了那么多鋪墊,原來是為了給弟弟講情。
王瑯挑挑眉,雙手撐到他兩側支起上半身,回到居高臨下面對面的姿勢:“三郎這安撫人的法子可著實新奇。”
她又來勁了。
謝安面不改色:“阿萬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這門婚事是我自己費盡周折求來的,即使山山一個月才與我親近一次,也是我多年夢寐以求的,我從未后悔。”
王瑯剛鼓起的氣勢被他說得一沮,躺回他身上小聲否定:“那倒也不至于。”
謝安淡淡笑了:“我不太相信。山山對自己一點都不好,對我也很不好。”
王瑯不開心:“我從小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對你也很好。”
謝安直視她:“山山大抵是貴人事忙,忘了自己看過什么。你我才二十許,按醫家所言,朝朝暮暮共度于身體有益無害,何至于非要挨到休沐。”
王瑯聽得一愣,慢半拍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她臉上微微泛紅,同時不忘立刻指出他的錯誤:“醫書說的是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每日一次不傷身,朝朝暮暮豈不翻倍。”
謝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受教地點點頭:“還是夫人記得清楚,安誠不如。”
王瑯和他相處已經有段日子,看到他這個樣子就有點頭皮發麻,知道一時不慎落入他的陷阱,果然聽他道:“原來夫人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想做,便依夫人所言,我們商議一下如何能讓雙方都滿意。”
“郡里那些風言風語我自有辦法解決,無非是費些時日,可琳瑯若總是對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那豈非真被阿萬不幸言中。”
繞來繞去還不忘為弟弟說好話。
王瑯瞟他一眼:“你放心,王家雖然勢利,但婚姻大事上從不兒戲。至于四弟……”
她輕扯嘴角,給了個笑容:“我當日確實有些生氣,不過后來想想,若他真惹出連你都收拾不了的局面,那說明情勢本來也壞到極點,不是換個人就能簡單解決的問題。就像這次,他不過是將很多人心里想的話說了出來,倘若大家心里都覺得荒謬,那謠言其實也無從傳播。”
以冷靜客觀的視角陳述完觀點,她繼續道:“安石能不在意那些閑言碎語,我自然更不可能放在心上,況且——”
“況且?”
王瑯笑了笑,神色里帶著些狡黠:“過段日子他們就有的忙了,顧不得再來關心長官私事。”
神神秘秘態度下藏著顯而易見的輕佻,是她極少對外人展露的少女情緒,謝安看得心中微蕩,下意識伸手環住她,又聽她問:“對了,明日安石可否替我將四弟請來?正好有些事,我欲請教四弟。”
這是要做什么?
饒是謝安自認善識時局,一時之間也不由感到滿心迷茫。
第72章 經權之變
暫時解除了房內起火的風險, 王瑯心情頗佳,轉身就去官署傳見從余姚趕到山陰接受上司審問的余姚令山遐[1]。
這人官職不高,最終只做到東陽太守, 卻是個歷史名人,常常被作為魏晉地方豪強勢力壓倒中央權力的典型案例提起。
王瑯沒想到自己會代替何充, 親身撞上這起整個中古史上都非常著名的案例, 但她有把握能處理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余姚令河內山遐, 山康公之孫, 山季倫之子?”
她一邊翻開文書, 一邊打量在堂下站立的男子。
僅從外貌上來看,這是個溫潤典雅的年輕人,令人完全想不到他竟是歷史中以施政嚴猛著稱的循吏。
然而細細一想, 他的祖父是竹林七賢之一的名士山濤,在西晉官至司徒,父親是山濤諸子中成就最高的五子山簡, 被認為平雅有父風, 去世前官居征南將軍, 眼前人的形貌氣質完全符合山家家風,反倒是走上循吏路線比較奇怪。
“蘇峻之亂后, 揚州戶籍文書大多焚毀, 丞相遂下令揚州刺史部諸郡縣重修戶籍。彼時家公為會稽內史,此事我知之甚詳, 如今離上次造籍不遠, 山君卻一上任便推行重新檢籍, 未知是何道理?”
東晉特色人口普查被歷史學家稱為土斷, 主要工作是清點人口, 將北方南下的僑民、流民變成編戶, 和當地的南方人一樣用黃紙記錄戶籍,方便官府定期收取賦稅,征發徭役。
整個東晉期間先后進行了四次土斷,最有名也規模最大的一次土斷由桓溫主持,史稱庚戌土斷。
少有人知的是,東晉朝廷進行的第一次土斷嘗試發生于蘇峻之亂后,由從庾亮手中拿回朝政大權的丞相王導主持進行了揚州部的戶籍重造。
桓溫實施土斷之時,是他在北伐之戰中收復舊都洛陽大勝而歸,威望權力都接近頂點之時,土斷政策收效顯著,從豪強大族手中回收了大量人口,堪稱他在東晉內政上取得的最大功績,為后來的伐燕之戰與淝水之戰奠定了經濟軍事基礎。
而王導一直是一名以柔克剛的政治家,擅長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在弱勢逆境中達到自己的目的。
蘇峻之亂剛結束,他就趁戶籍被毀的機會推行戶籍重造政策,將落在白籍里不收稅的僑民化為黃籍,潤物細無聲地解決了東晉初年僑置郡縣留下的戶籍混亂問題。
這次重造不僅讓百年后的沈約大為感慨咸和戶籍的精確詳細,也讓初入司徒府的王瑯刷新了對王導的認識,確認他看似聵聵無為,實際仍是一名手段老辣的高明政治家,東晉政壇當之無愧的棟梁柱石。
不過這些話沒必要說給山遐聽,因此王瑯心中快速閃過了許多想法,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等待山遐的答案。
“回稟府君,余姚本為小縣,吳末已升為大縣,土地廣闊,人口稠密,而登記在籍者不過數千戶,遠少于下官所見。藏戶多則賦稅不豐,倘若朝中加稅,則又逼迫更多人投身豪強或淪為匪賊。下官以為,若欲治理余姚,當務之急在于檢括逃戶,充實戶籍,并將縣中藏逋亡者繩之以法,以儆效尤。”
山遐回答的姿態有禮有節,既不因為她是女子而有所輕忽,也不因為她是長官而謙遜卑下。見識不能算很高明,但對余姚首弊判斷正確,為官有志向有擔當,王瑯聽得暗自點頭,覺得他和族人王彪之性情有些相似,或許說得到一起去。
不過王彪之從會稽檢括出三萬余口逃戶,郡里一點水花都沒翻起,其中固然有借了桓溫威勢的原因,但著實稱得上能臣干吏。兩者相較起來,王瑯還是更看好把事情做成功的王彪之。
山遐此人……多少還是欠缺了一些手腕,在東晉這種黑暗的政治環境里很難成事。
這一點從他的回話也可以看出來——她都已經明說余姚縣新造的戶籍是她父親王舒任期內所留,經過她父親認可,他竟然直言不諱地聲稱戶籍嚴重不實,換一個私心重的長官,他這余姚令是別想當下去了。
王瑯合上文書,神色淡淡:“官藏戶籍為家公所核,山君出身河內,渡江以后長居建康,此前從未踏足余姚,何以一眼能看出縣有藏戶?”
山遐抿了抿唇,態度變得謹慎。他性情剛直,但并不是個蠢人。長官不問他檢籍的方法與成果,一上來先問他為什么要檢籍,接著質疑他檢籍的動機,怎么看都像已經給他定了罪,現在在套供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