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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當然有很多,換作她是生人也能看出是藏書樓, 只是謝安斷定的條件未必與她相同,還要聽本人解釋才好。
而謝安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自古藏書最怕火災,故先代有石室金匱之設。主宅皆木造, 唯此樓獨用磚石, 防火之意昭然。樓下四面環水, 恰似漢相蕭何所建之石渠閣,便于引水滅火, 又能排澇防盜。”
“樓底石基高筑, 樓頂瓦坡聳立,則上下濕氣隔絕, 縱逢陰雨連綿之月, 亦無懼雨水侵蝕墻體。”
“樓前寬闊平整而通風向陽, 恰能用來晾書, 必是琳瑯體恤下人運書辛苦, 索性直接設于樓下。”
最后一條理由一出, 連院子里侍奉的仆婢都不由抬頭,驚訝地望向兩人。
王瑯微微一笑,沒有回話。
看出石樓用于藏書不難,看出主持修建者是她卻很難,畢竟她那時才十二三歲,常人絕想不到她能有這等心思,倒是通過其他途徑猜出她參與設計更有可能。
而他的高明之處在于將她建石樓比喻為漢初名相蕭何建石渠閣,又將本人不適合說且未必有的體恤之意說得言之鑿鑿,一番話竟是將上上下下都照應到,還體現出他的眼力見識,這份情商她只在王導身上見過。然而她見王導都是她主動去丞相府登門拜訪,想方設法博取王導的支持和好感,和謝安的情況不同。
她現在特別理解桓溫——換做她能將謝安招進幕府,也會忍不住得意洋洋對人炫耀。
“阿父愛藏書,離開建康前將所有孤本都裝箱帶到會稽,我就求阿兄尋工匠改建了這座樓用來貯書。”
王瑯走在前面,帶著他經過青楓簇擁的棧橋來到門前,自己拿鑰匙打開門鎖:“地面鋪的都是磚石,不怕磨損,著木屐鞋履入內皆可,就是木屐動靜大些,易被聽到。雨天一般不開門,不過也備了替換鞋襪,在玄關里收拾干爽再入樓即可。”
魏晉士族連食譜尚且密不外傳,更罔論圖書典籍。
故而曹操羨慕蔡邕藏書萬卷,卻只敢找自己施過大恩的蔡文姬打聽,不曾對蔡邕藏書的真正傳人王粲提過半句。
以曹操的身份地位尚且如此顧忌,王瑯也無意在低收益的事上挑戰社會習慣,成為士族公敵,而是利用這種習慣,將藏書按珍貴程度分層設立門檻。
“磚石變溫慢,樓內冬暖夏涼,只用來藏書有些浪費。我在樓外種了翠竹碧荷,增添景致,又將一樓書櫥做成可上下推拉的結構,在景觀位擺上席案。外面荷風習習,樓里書墨流香,窗明幾凈,人聲隔絕,是適合讀書的好地方。”
走到直欞窗邊的席位前,她停下腳步。
粼粼的水波倒映上粉刷雪白的墻壁,有一種不在塵世的美。
“這是阿父最常坐的位子。雖然他從未說過喜歡,但一得閑就來這里坐著,有時讀書,有時乘涼,天氣好也撫撫琴,只是大兄去世后就再也不撫了。”
一塵不染的桐木琴沒有放在案幾,而是放在了坐席上,她無聲在席邊跪坐下來,用指尖依次拂過七根琴弦:
“他要簡葬,隨身之物多不讓入土,這把琴原先被放在靈堂,阿兄去江州前交給了我,我就放到這里,替他留在他最喜歡的地方。”
她說起這些事,神情里并不透出悲傷,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謝安沒有出聲,卻上前輕輕環住她的肩。
于是她抬頭向他笑了一下,用比以往更快的腳步當先走向樓梯。
“我帶你去二層看看。那里的書不如一層多,但本本都是珍品,有些私史秘錄奏疏抄本之類事涉機要,不能隨便流傳,我用銅柜鎖起來了。”
通往二層的樓梯采用了此間少見的開放式盤旋設計,逐步拾級而上的過程中能將一層景象全部收入眼底,給人以一種奇妙的登臨感。
王瑯熟門熟路,上了二層以后徑直走到一間窄門的耳房,門邊靠墻立著一尊在晉人眼里古里古怪的木架,其實就是加固版的樂譜架,架面傾斜,把書攤在上面可以很方便地翻閱瀏覽。
因為要給謝安介紹,她將架子上平攤擺放的鎖線裝訂大書取下來拿在手里,帶謝安走進真正的藏書室。
“前朝劉向、劉歆父子創立了校讎學,中朝荀勖在前人基礎上發揚光大,辭去其他職務,耗時五年,將官藏十萬余卷圖書四部分類,編成《中經新簿》。”
“荀勖這個人的品德不怎么樣,學術上的才華卻是毋庸置疑,四部分類的概括性無可超越,堪稱天才。”
其實荀勖的四部分類順序是經、子、史、集,后世傳為定法的經、史、子、集要到李充手里編撰《晉元帝四部書目》的時候才被調整。
而李充是王羲之書法老師衛夫人的兒子,和王羲之一系有親戚關系,王瑯從王羲之那里打聽過,得知李充的年齡比她還小,等他升到六品官負責整理圖書,至少得是幾十年后的事,根本指望不上,還得靠荀勖。
“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目的而論,荀勖的工作已經做得極好,沒必要重復。所以我把他的《中經新簿》抄了一份,過濾出家里有的書目貼上標簽,按順序裝入書柜。又額外整理了一份掃讀索引,便于檢索圖書。”
謝安問:“掃讀索引?”
王瑯道:“就是將圖書大略翻過一遍,知道其中哪些章節記錄了哪些事,按我需要的角度提取成關鍵字,再將所有關鍵字分類整理,匯總成一部索引庫。比如我想找安石喜歡的那位王弼,那就這樣——”
她翻開手里的大書,翻到索引庫里的人名部,按部首序查到王弼,得到幾十部書名與對應編號。
“書柜沿用荀勖分類編為甲乙丙丁四組,分別放到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中經新簿》里排序如何,放置在書柜內的位置也如何,比如這本甲一二七,就放在東邊書柜第一排第二十七格,也就是這組。”
她從編號為二十七的格子里抽出一冊謄抄后的紙書,直接翻到書本末頁:“書末頁用同樣的方法寫了索引,可以定位出具體的冊數和頁數,找到了,第二卷 第十一頁,那么就是這本。”
她把手里的末卷放回書櫥,重新抽出整組里的第二本,翻開到第二十一頁,果然里面記載著一則與王弼相關的小故事。
“哈,是陸機入洛遇見王弼鬼魂與他談玄的異聞,真巧。”
謝安將目光從書上緩緩轉移到她臉上,慢吞吞開口:“恐怕琳瑯的索引不在紙墨,而在此處。”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腦袋。
故意調侃的行徑被拆穿,王瑯紅了紅臉,合起書道:“過目不忘只能記住內容,融會貫通卻要梳理引導,我建索引確實是為了替自己整理思路,建完就刻進腦子里,不需要再看紙書記錄翻找,但像我這樣天資的人畢竟是少數,留下記錄能讓更多人抵達高處,這是比獨自登臨更有意義的事。”
謝安對她的觀點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點頭道:“嗯,難怪夫人無所不通,卻學藝不精。”
王瑯大為惱怒,這小鬼怎么說話呢?
才講了兩句好聽的,又開始故態復萌找茬了。
她帶著幾分不快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我的時間當然要花在最重要的事上,做不到事事精通,輸給有天賦又努力的人也不足怪。”
謝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夫人誤會了,我不是在說清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