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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緊調轉車馬說劉惔:“沛國劉氏是漢室宗親之后,在我朝權勢雖然不重,但也出了幾個名士。劉惔此人少孤貧,時名未著,可要論起清淡的功力,當世少有人能比。又尚廬陵長公主,按舊例一定會授予清貴官職,正好方便他做清談名士。阿奴不欲早宦,卻喜歡清談,有這么一個清談領袖的妻兄正合適。他母親任氏有賢名,教養出來的女郎一定也是賢妻,堪配我兒。”
謝裒心里其實不是很喜歡劉惔,覺得他性情嚴峻刻薄,門第之見又重。劉家早就不是皇室宗親,劉惔的父親劉耽也非顯宦,他卻以名族自傲,不僅輕視寒門庶族,連南人之望的陸、顧、朱、張都一概輕蔑,交往的朋友里關系比較親密的只有太原王濛,不過謝裒覺得他比王濛差遠了。
之所以希望結親,是因為晉朝重姻親,尚公主者略同于外戚,劉惔既然娶了皇帝的姐姐,以后一定會被皇帝提拔美職,而他在清談上的才華剛好可以給謝安助益,替謝安宣揚聲名。
忽聽他家三郎問:“兒似沒聽過此人名聲,阿父怎知他擅長清淡?”
謝家以儒傳家,在謝裒兄長謝鯤手中由儒入玄,謝裒自己所學卻仍偏向儒家典籍,對以何宴、王弼為代表的正始玄學了解不深。
謝裒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很清楚他的清淡水平,因此坦言道:“他如今聲名是不高,世人都不太了解。不過仁祖與他清淡,稱他與殷浩在伯仲之間,后來去拜謁王丞相,丞相很器重他。阿奴就算不信仁祖,也應當相信王丞相的眼光,他看人是很少出錯的。”
謝安了然地點頭頭,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
臉上笑吟吟的。
謝裒本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心里大喜,但知子莫若父,謝安臉上的笑容是真是假他多少還有幾分把握,稍微多看一眼就覺得不太對勁,再一回想自己剛才的話語,怎么繞來繞去,又是一個全靠王導賞識才被提拔上來的人。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連著兩次受挫,他氣勢一沮,內心也覺得自家搞不好真的和王氏有緣,不然怎么看中的兩個親家都受王導提攜呢。
這當然是個思維誤區,但是他的好兒子一點提醒父親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含著柔和無害的笑容問:“還是王氏好,對不對?”
謝裒瞪他一眼,說的都是什么廢話,要是能給兒子娶到王氏女他還會看別人?
對著自己向來最喜愛的第三子吹胡子瞪眼一會兒,謝裒心里也不由自主跟著有些活泛,最終伸手撫著自家三郎的肩膀嘆道:“若是阿奴與小王性別互換,這倒真是一樁天賜良緣。”
謝安微微挑眉,提醒道:“她兄長娶的是荀崧的女兒。”
謝裒不以為然:“郝普的女兒去井邊打個水能迷倒曹魏司空的兒子,讓鐘氏女屈尊與寒門女做妯娌,我的女兒難道就不能把王家郎君迷得非她不娶?”
王湛自己看中了隔壁寒門郝普的女兒,向父親司空王昶請求娶郝氏女為妻。
曹魏時期已經開始講究門當戶對,王昶給世子王渾娶的是鐘繇曾孫女鐘琰,對王湛卻因為他有癡愚的名聲,擔心名門里沒人會把女兒嫁給他。既然他自己看中郝普的女兒,堅持要娶,王昶想想也就同意了,算是一樁特例之下的婚事。
謝裒給自己兒子娶婦,個個都往上找高門女,但他卻不覺得王家往下娶婦有什么問題。反正他不姓王,做做女兒嫁入豪門的夢毫無負擔。
謝安循循善誘:“婿為半子。阿父嫁女,只得半子;與小王婚,我得新婦,阿父得半子,則阿父得一子又半子,以后還能得孫兒孫女,豈不遠勝于嫁女?”
這話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謝裒捻著胡須輕輕點頭,又聽謝安給出致命一擊:“況且那可是瑯邪王氏,王車騎的女兒。”
娶王氏女在謝裒心中婚姻努力的終點。
現在能提前抵達終點,還猶豫什么呢?謝裒的心徹底被打動了,放他回房休息,自己也回房就寢,準備明天跟媒人溝通,去王家請婚。
晚上躺在被褥里半夢半醒,快要睡著,謝裒突然反應過來,這計算方法好像哪里不太對勁。為何與小王婚,他家三郎得的是一個新婦,他得的卻是一個半子。他到底是娶新婦還是嫁兒子?
越想越睡不著,他披上衣服急匆匆去他家三郎房間理論,卻見他家三郎絲毫沒有他的緊張焦慮,在床帳里兀自睡得香甜,連他拉開床帳,燭光照上面容都毫無反應。
他愣了愣,揮退準備上前叫醒主人的婢女,站在床帳邊對著兒子香甜安熟的睡相默默看了很久,自己披著衣服又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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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媒人上門,聽說要去王家提親,也是大驚失色,忍不住多嘴地再確認了一遍。
王允之服闋以后已經被授予南中郎將、假節、江州刺史,于是他這一支既有第一等的郡望,又有手握實權的方伯,是名副其實的勢門。若是自認為能和這樣的人家攀親,惹怒對方,那即使是媒人也難逃責備與嘲笑。
謝安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特意一早就侯在父親身邊,等媒人面露難色之后主動開口,向媒人請求道:“媼只管去,王江州兄妹今日俱在家,幸為求之,事成厚謝。”
他神色從容,意態悠然,相貌又俊秀出眾。媒人被他的風姿所折,覺得他看上去這么有把握,談起王家似乎也一派了解,跺跺腳向謝裒道:“非為君家一杯酒,實為郎君強試耳。”
言下之意,完全是為了謝安本人才愿意冒著被王家怪罪的風險登門。
謝裒心里其實絲毫沒有底,只是拗不過兒子的請求,又怕王家真的派媒人上門。他雖然肯定不會讓兒子入贅王家,但若非逼不得已,誰愿意得罪當軸士族,哪怕是像娶公主一樣以臣事君,他也認了。
但媒人居然就這么同意去王家,讓他也不免暗自驚奇于自己這個兒子的魅力。
說不定真的能成?
心神不寧地等了大約一個上午,媒人帶著一臉如在夢中的恍惚神情回來,回復王允之既沒有發怒,也沒有拒絕,只是責問媒人為何沒有帶采擇之禮上門。
謝裒下意識反駁道:“戰亂之后典籍全毀,婚冠之禮本就沒有定論,況且他不同意,誰敢送采擇禮上門。”
反駁完他才終于有了一點王家許婚的真實感,站起來在廳堂內邊走邊想:“給王家的采擇之禮……”
來回走了幾圈,聽到自己的兒子慢悠悠道:“阿父看看兒準備的禮單如何?”
謝裒停住腳步,目光倏地投向自家三子。
這小子是不是不僅采禮,連聘禮也自己準備好了,就等著嫁,呸,娶小王過門了?
第58章 其釣維何(一)
王瑯從謝家回來, 就看到王允之直身跪坐在案前揮毫作書,聽到她到家進屋也沒有抬頭。
她心中好奇,故意從王允之后方走過去, 瞄了一眼信上的內容,只見上面寫道:
南中郎將江州刺史瑯玡王允之, 敢致書吏部尚書陳郡謝公足下
曾祖覽, 故光祿大夫即丘子。上祖會, 故侍御史。父舒, 故車騎大將軍, 鎮軍儀同三司,彭澤縣侯。夫人故右將軍劉女,誕晏之、允之、瑯。晏之, 故護軍參軍,誕崐之,襲彭澤縣侯。允之, 妻, 故光祿大夫潁川荀崧女, 誕晞之。瑯,字琳瑯, 前建威將軍雍州刺史。承公賢子, 淑質貞亮,稟粹德門, 敢欲使琳瑯為門閭之賓。故具書祖宗職諱, 可否之言, 進退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