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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瑯被他的歪理氣得笑了,挑起眉頭看他,故意用請教的語氣問:“如此說來,我還得為謝郎負責?”
謝安輕攏衣袖,親自為她執壺倒了半碗茶湯,這才抬頭對上她的目光,用如常的悠緩語氣問:“不敢勞公子負責,是安見不得公子憂愁。觀公子眉間郁色開解,可是心情好些了?”
王瑯微微一怔,知道他看出了自己心情不佳。
她沉默下來,隔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齊大非偶之類話語,說出來只讓謝郎看輕,相信謝郎自有計較。我今日來是想告訴謝郎,縱使排除萬難,舉案齊眉,也只得幾年歡愉,得不償失。”
她在會稽最多三到五年,而謝安將留在會稽東山蓄養時望,保持對建康朝士的影響力,收歸江左朝野人心。
她的未來在疆場,他的未來在朝堂,尤其當王導死后,王家中樞無人,即使他想跟她一起去荊州,王瑯也更希望他留在朝中做臂助,就像她和兄長王允之不得不各鎮一方守望相助。
不過現在謝安還是外人,她不可能把這些打算與王家日后的政治規劃和盤托出,只能給出幾年的虛詞。
卻見謝安垂下眼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當今之世,能?璍得幾年真心歡愉亦是人人欣羨之事,公子想得長樂,不能不懂得知足。”
他連這都想到了?
王瑯有些詫異,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他的想法符合晉人的人生觀。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在能放縱的時間里抓緊機會放縱,這不正是王允之希望她得到的嗎?
如果在有機會的時候束手束腳顧忌太多,或是為了預見到的痛苦而卻步,那么她到現在還不能踏出閨門一步,更罔論出仕北伐了。
不應該再從世俗的角度考慮這件事,而應該從兩人性情喜好方面重新評估婚姻是否合適。
思及此處,她改變觀念,隨手拿起案頭的一本紙冊,以放松閑聊的語氣道:“說起來,我連謝郎平時愛作何學問都不甚了解。”
謝安輕輕啊了一聲,沒有阻止她拿起那冊抄本,人卻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精心裝訂的手抄本已經被翻閱得微微蓬松,王瑯翻開封面,見開篇是一筆流麗行書抄寫的楚人宋玉名作《高唐賦》。
她笑了笑,心想宋玉這篇賦確實寫得引人入勝,放在首篇壓卷倒也合適。
信手將紙冊后翻幾頁,只見收錄的都是歷代文人根據這一母題創作的辭賦,其中赫然有陳思王曹植的《洛神賦》與他那日在廬山所吟的楊修的《神女賦》,她臉上原本輕松隨意的表情漸漸消失,不跳過任何一頁地逐篇掃讀,最后把整冊抄本合上,面無表情地看向謝安:“消遣讀物?”
謝安眨了下眼睛:“是安的學習范本。”
王瑯見他臉上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神色,估計大概是她自己想歪了,心里不由暗道一聲慚愧,語氣也好了幾分:“學辭賦?”
不考慮內容,抄本里收錄的辭賦無疑都是名家手筆,放在一起頗有種集齊歷代名家應試同一道命題作文之感,對比效果極佳。
謝安搖頭。
王瑯問:“那是?”
問話同時,她腦子里還在思索能不能把對方這種方法推而廣之,用到辭賦以外。
謝安抬起眼簾對上她的目光,用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向她笑道:“學怎么取悅你。”
王瑯下意識回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說什么?
即使不照鏡子,王瑯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必然很可笑,因為她對面的少年正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看,黑眸里滿含笑意。
王瑯收斂起全部情緒,漠然道:“郎君但拿人悅己足矣,何須取悅于人。”
謝安未被她的臉色嚇退,仍以平和安適的態度同她理論,語速慢悠悠的:“如此說來,公子是承認日前為安所悅?”
原來是為了回敬她那句“此人日后會是我的尚書令”。
這人對她未免太針鋒相對了。
王瑯一時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到底再擺不了冷臉,似顰非顰睇他:“我是真心話。”
謝安回視:“我亦字字肺腑之言。”
你的肺腑之言就是拿《神女賦》當追我的教科書嗎?
王瑯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很想把手里的學習范本摔到他臉上。
然而氣完笑完之后,對著少年一臉認真神色,她的想法也不知不覺間產生了變化。
停了停,她偏頭打量謝安,若有所思:“君與他人似不相同。”
謝安的睫毛顫了顫,迎著她打量的視線問:“何處不同?”
王瑯沒有回答。
她出門之前在讀王鑒二十年前上給元帝的一篇疏,那是王悅告辭前留給她的抄錄副本,希望她有時間的時候能夠讀一讀。
她當晚就讀完了那篇二十年前的上疏,發現內容是勸諫元帝親征叛賊,并舉了大量事例論證自古撥亂反正之主必定躬親征伐,如果大事不親征,敗亡身死只是時間早晚。
這是政治家的上疏,不是文學家的議論,見解極為精辟,讓王瑯讀完先是拍案叫絕,隨后悚然發冷。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時代,武力優于名分。淝水之戰是東晉生死存亡之戰,謝安還可以功成身退遜位,但像北伐這種克定之戰,能主導打贏的必定是一代雄主,怎么可能拱手把功勞讓給在后方什么力都沒出的皇帝。
趙匡胤黃袍加身也不見得完全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他麾下想博從龍之功的下屬共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