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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在原本的歷史上就抗拒出仕,今年也拒絕了司徒府的征召,和歷史進程一樣,可見史書對他東山之志甚堅的判斷并無錯誤。
這兩次機緣巧合的往來,僅僅是這位日后名相的年少輕狂,并不包含任何政治上的用意。
雖然在王瑯的設想之中,這個人日后會在政壇上擔當蕭何、荀彧一類的角色,讓她可以沒有后顧之憂地出兵,但既然他是真的更喜愛游山玩水,抗拒仕途官場,那么兩人的真正往來也將在他決定出仕之后。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之間的關系都只會停留在有些巧遇的普通朋友。
不過事情的發(fā)展并不全如王瑯料想。
自那次正式登門之后,王瑯經常收到他從建康或者會稽甚至更遠一些的地方托人送上門的書信——在她結廬守孝期間,這個人沒有一直留在建康,而是在揚州、豫州、徐州一帶四處游歷。
一開始是他從益州士人手上得到的地方志,他用行書與蠶繭紙將原文抄了一遍,又夾了很多自己的注解進去。
后來漸漸涉及其他話題,天南海北隨心而寫,但大抵都是一些看了以后能讓人排遣情緒的內容。
次數多了,王瑯也不由覺得奇怪。
她并非遲鈍之人,反倒善于洞徹人心,何況對方也沒有遮掩的意思,明擺著殷勤過分,超出友人界限。
以謝氏今時今日的地位,想娶她絕無可能,這小子三天兩頭寫信給她到底圖什么。
思來想去,她終于忍不住皺起眉。
難道是為求一夕之歡?
第49章 兄妹交心
王瑯和兄長王允之在墓邊結廬守孝, 期間花了很多心力培養(yǎng)亡兄王晏之的孩子王崐之。
王崐之年僅八歲,和他們一樣留在墓邊服喪,不過王崐之是為祖父母服喪, 守一年齊衰后除服,返回烏衣巷家中居住, 只是每隔幾日的白天都還回到墓邊, 向兩人匯報課業(yè)進展, 講述自己在族學的經歷或遇到的疑問。
亂世里想要平安活到壽終, 需要極高的智慧與運氣。
當年王舒對王晏之的期望僅僅是平安喜樂, 一生晏然,結果王晏之在他們兄妹三人之中最早離世。
王崐之和他的父親一樣,缺乏在亂世里保身的機敏靈活, 王瑯沒指望他能在政治上有所建樹,但也絲毫不敢放松對他的教育,常常和王允之討論這個孩子的未來。
這日清晨, 王崐之又來向兩人請安, 離開時王允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轉頭向妹妹道:“阿崐好像很聽王洽的話,言語里頗有以對方馬首是瞻的意思。”
王瑯認同他的判斷, 點點頭道:“丞相幾個少子里就屬阿洽最出眾, 自然領袖群倫。”
王允之道:“刻鵠不成尚類鶩,畫虎不成反類犬。王洽的風流清峻他哪學得來, 還不如讓我單獨教養(yǎng)。”
王瑯笑了笑:“他若學阿兄與我, 才是真的容易畫虎不成反類犬, 阿洽才高有識鑒, 但性情謙退平和, 與他親近些倒是不妨事。”
王允之微微嘆息。
王瑯偏頭看他:“阿兄還擔心什么?”
王允之伸手撫了撫她的鬢發(fā):“其實我本來想, 如果阿崐能得力,就讓他多跟著你,畢竟也是血親。現(xiàn)在看來阿崐還是差了些,讓他到你身邊反要讓你為他費心,還是自己的孩子最好。”
王瑯有點沒聽懂:“自己的孩子?”
王允之道:“亂世無信義。現(xiàn)在你還有我,若是……若是我不在了,你還有什么人,能托付生死和后事?”
王瑯驚愕:“阿兄?”
王允之輕按她唇前:“山山先別說話,聽我說完。我知道孩子也不一定可靠,大將軍死前叮囑王應為他操辦喪事,王應秘不發(fā)喪,每日只顧與人縱酒行樂;曹孟德死前叮囑魏文,讓他安排自己寵愛的婕妤伎人每月樂舞祭祀他,結果人剛伏魄,魏文就將這些人收入自己后宮寵幸。但這畢竟是特例。”
又道:“你看阿蓁。有了孩子之后,她的一生所寄就轉移到孩子,我成為次要之人。這也理所當然,畢竟孩子是她十月懷胎所生,以后每日將得到她精心教養(yǎng),又有孝道壓著,天然比我這個丈夫可靠得多。除非特別不幸,遇上惠帝那樣癡愚之子,否則這就是得到親近可靠之人最簡單也最可行的方法。”
王瑯越聽越蹙眉,忍不住將他的手收入自己手掌之中,人也靠到他身邊,緊緊擁住他,聲音低而沉穩(wěn):“我明白,是我走的路太險,才會讓阿兄這么為我擔心。但真要做大事,一兩個可信之人哪里夠,終究還要靠收服天下人心的方法。況且我家門之中有阿兄這樣的人,勉強放低眼界也不會快樂,到時候豈不是適得其反?”
王允之冷嗤:“竟會撿好聽的說。”身體到底放松了,語氣也放緩:“若不能對你有所臂助,當然要之無用。我也不指望這世間有人能配得上我家山山,只是看中孩子以后能貼母親的心,讓山山回家不孤單罷了。”
這話怎么聽起來好像有點留子去父的意思……
應該是她想多了。
王瑯揉揉額角,直身面向他道:“孩子可不是我一個人想要就能有的,阿兄是不是想得太遠了。”
王允之一哂:“山山還要瞞我嗎?仁祖那個從弟門第是低了些,不過若是山山有意,讓他執(zhí)雁登門倒也無妨。”
王瑯聽了奇怪:“阿兄怎么知道他有意求娶?”
她都沒表態(tài)回應,難道謝安還敢去試探王允之的口風。
王允之笑了一下,語氣平淡到極點:“那小子不是天天給你寫信嗎,一開始還仿古法用木函封信,后來大概也意識到再送下去光木函都能堆成山,改成把絹書疊成鯉魚寄過來,瞎子才看不出他什么意思。”
王瑯:“……”
王允之瞥她:“怎么,我說得不對?”
王瑯輕咳一聲:“也就前兩次是,而且沒有天天,阿兄太夸張了。”
漢代人寄信,喜歡用刻成鯉魚形的兩塊木板當信封,信夾在木板中間,外用繩纏繞打結,加上封泥。
蔡邕詩中所謂“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并不是真的像陳勝吳廣一樣把絹帛藏在魚腹中,而是以烹魚代指拆信,寫法生動活潑,藝術水平很高。
晉人沒這么麻煩,寫信多用紙,信封也用紙疊。
王瑯平時收到的友人書信大多是紙函紙箋,也有喜歡用布囊盛放縑帛信件,或是家貧買不起紙,遂和漢魏人一樣寫在尺牘上。
謝安第一次送信用古法裝入鯉魚木函,姑且還能認為他在表達鄭重之意,第二次送信把白絹疊成鯉魚,王允之當時一看就挑眉。只是王瑯收信態(tài)度自然,他也就假裝不知,冷眼旁觀事態(tài)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