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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康年間,吏部尚書謝裒為三子安請婚于王氏,王竟許之,建康嘩然。
三月服闋,與謝氏婚,尋除會稽內史。
第43章 鮮卑拓跋
十日假期本就短暫, 還要搭上兩日返程時間,更使人覺轉瞬即逝。
離開建康赴尋陽的船上,王瑯久久佇立船尾, 望著送行人在視野里越來越小,直到徹底被江面上升起的白霧隔斷, 她才收回視線, 與站在旁邊隨侍的書佐梁燕說話:“委屈你了。蠟節里沒有和家人團聚, 反而跟我跑了一趟建康, 結果連一張席位都沒有給你。”
永嘉南渡以后, 階級鴻溝越發難以逾越,士族與寒門之間不僅不通婚,甚至連同席而坐都引以為恥。
王瑯有心改變, 但她自己尚且如履薄冰,貿然行事只會適得其反,再加上也不想給哥哥的婚禮引入哪怕一點意外, 便沒邀請自己倚重的佐官參加。
梁燕聞言倒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連連搖頭:“公子家一門三侯, 尊公位列二品車騎,往來皆貴胄冠蓋。燕一介閭巷之人, 微末小吏, 本來也難登朱門,公子何言委屈?”
江風陣陣撲面, 王瑯神色不變, 聲音平靜如船下江水:
“你勤學苦讀, 夙興夜寐, 難道是為了一輩子做閭巷之人?”
這是誅心之言。
梁燕沉默一會兒, 到底回報了她的信任, 說出內心所想:“自陳群建九品官人法以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我不像陶公,有勠力邊徼的方伯才,幸得公子簡拔,不僅有機會閱覽群書,還能在公子麾下做些實事,至于富貴榮辱,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放在心上。”
王瑯道:“淡泊是好事,諸葛武侯也說非淡泊無以明志。不過有才之士都去淡泊,留在高位上的又是些什么人呢?至少在我治下,德才與地位一定會相配。”
梁燕笑了下:“公子之志非常人所及,愿附公子驥尾。”
態度還是平淡。
王瑯扶上欄桿,前傾身體,衣袖被江風吹拂得獵獵做響,聲音卻清晰可辨,不曾模糊在江風中:“梁生不信我乎?阿兄的婚禮我無能為力,我的婚宴定能讓梁生與其他有識之士入席。”
這下梁燕是真的上心了。
謹慎地斟酌了一會兒措辭,才小心翼翼試探道:“公子還有心成婚嗎?此事恐怕比讓燕入席更難一些,要不要先致信中書,請他代為留意。”
王瑯:“……你聽人說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抓住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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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桑,屬官們的蠟節假也剛結束,陸陸續續返回府中。王瑯招來郡里的主簿、長史詢問她休假期間的情況,兩人一一稟報,安排處理都十分妥當,只有一件事專門提出,詢問她的意見:
“代王太妃遣使為府君備了賀禮,道是慶賀府君誅平郭默,執掌尋陽,現在使者人在柴桑,府君可要召來一見?”
王瑯微微一愣:“代王太妃?”
魏晉南北朝三百余年的動亂中,南方衣冠的影響力隨劉裕篡晉而驟然勢微,北方則在北魏建立以后逐漸回歸正統地位,并最終孕育出隋唐盛世。代國是北魏的前身,王瑯在司徒府做掾屬的時候有刻意調查過相關資料,也咨詢了一些渡江較晚的幽州士人,對代國的情況有所了解。
十余年前,西晉陷入內亂,鮮卑族拓跋部落首領拓跋猗盧因為對抗匈奴族、羯族有功,被西晉封為代公,不久進爵代王。
這和曹操、司馬昭封王,下一步必然是禪代不同,中原政權對于給異族封王并沒有那么大的戒心,十余年前有拓跋猗盧被冊封代王,十年后又將有慕容皝被冊封燕王,橫豎都是晉廷鞭長莫及的地方,不至于有存亡之危,想結好的時候也就給了王爵。
西漢時期,諸侯國的待遇一如王室,藩王稱王,正妻稱王后,母稱太后。東漢以降,藩王正妻稱王妃,母稱王太妃。
所謂代王太妃,就是現任代王的嫡母。
從腦海里翻出這些記憶之后,王瑯看向自己的長史:“我記得代地上次向外派遣使臣,是拓跋猗迤王妃祁氏臨朝主政時期。太寧二年,祁氏故去,代地遂陷入混亂。現任代王應該是被祁氏謀害的拓跋郁律之子,王太妃是拓跋郁律的正妻王氏。”
說到這里,她意識到問題,停下來偏頭問道:“代王太妃是你們的說法,還是使者的說法?”
“是使者的說法。中朝末確實曾加拓跋氏為代王,食邑取代、常山二郡,新任代王雖然未得到朝廷冊封,不過化外番邦,父死子繼,國人擁立,如此自稱應該也合禮儀,府君是覺得哪里不妥?”
還朝廷冊封,真以為江左小朝廷還是司馬炎時期的晉國嗎。
王瑯心里對兩人不自覺流露的態度頗覺諷刺,面上并不顯示,淡淡道:
“十年前,元帝派韓聰給拓跋郁律加爵位服飾,拓跋郁律雖然沒有像與石勒斷絕關系一樣斬殺使臣,卻也拒絕了元帝的加授,自以為能入主中原。”
“祁氏顧忌這位侄兒強盛,恐怕以后會對自己母子不利,隱忍五年便找到機會謀害了他,但此后也只遣使與石勒建交,未向我朝稱臣。”
“而今石勒偽稱趙王,行皇帝事,拓跋部族若仍與石勒結好,便不可能受我朝封爵。”
在場幾人都皺了皺眉。
對晉人而言,中原是不可割舍的故土,外族在中原稱帝是必須要討伐的僭越,無人不覺得恥辱,連帶著對王瑯平靜的陳述也覺得刺耳,下意識否認道:“使者自稱受命于代王太妃,可見還承認我朝冊封。”
王瑯道:“石勒自稱大趙天王,又何曾經過我朝冊封?這不是封不封的問題,而是自周以來中原文化的絕對主導權,即使生活在邊塞草原的部族也受到影響,進入中原便沿用中原舊稱。”
南北朝混亂歸混亂,中原文化的優勢地位卻無可撼動,幾位胡人君主都推行漢化,與北宋時期的西夏不同,背后折射的心態值得深究。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了解清楚代王太妃派使者來的意圖,因此王瑯想了一下,便讓召見使者。
鮮卑族多出才能優秀的強勢女性。
前代王妃祁氏便是個武則天式的人物。
先立嬰兒為代王,自己控制實權。后來又謀殺自己的從侄,繼續臨朝攝政。
祁氏執掌代國期間,代國被石勒所立的后趙政權稱為女國,譏諷實權掌握在祁氏手中,代王只是傀儡。
后來東晉陷入蘇峻之亂,中樞機能停擺了近兩年,北地也動蕩加劇,局勢幾天一變,建康城能得到的消息更加稀少滯后。
以王瑯為司徒府掾的便利,知道的也不過是祁氏已經去世,鮮卑大族賀蘭氏擁立自家女兒與拓跋郁律所生之子拓跋翳槐為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