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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很快回信:“賢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兒,若在初沒。(您的女兒尚且年輕,這樣做確實適合。只是感念我過世的兒子,好像事情還發生在昨天一樣)”
雖然還對庾會之死心痛不已,但沒有阻止諸葛氏改嫁。
這也和當時晉人的主流風氣與社會現實有關,喪亂太多,人丁稀薄,上至王侯貴胄,下至貧民百姓,鰥夫再娶,寡婦再嫁都是尋常事,連帝王之家也不在乎這一點,如后來被追為皇后的甄氏原本是袁紹次子袁熙的妻子,曹操攻下鄴城之后被曹丕所納,東吳、西晉后宮里都不乏類似之事,時人絲毫不以為怪。
陳留江氏的郡望當然趕不上瑯邪諸葛氏,更何況還是諸葛氏里最顯達的一支,但諸葛道明為了江虨對他女兒的深情,竟然同意了這門婚事。
謝裒自忖陳郡謝氏和陳留江氏差相仿佛,他尚未定親的幾個兒子當中,謝安、謝萬的品貌顯然比江虨出眾,唯一可惜的是諸葛道明的二女兒已經嫁給羊楷,只剩下小女兒年齡尚幼,待字閨中。而謝安、謝萬今年已經到了可以許婚的年齡,和諸葛家小女相差太遠,不然只要有希望和諸葛家結親,他很樂意讓兒子等上幾年。
現在謝安說和諸葛家曾爭姓族先后,謝裒頓時覺得確實不能貿然求娶,只要事情能成,多等幾年好好籌劃也沒關系。
不過有名的世家就那么多,他對幾個兒子的婚事十二分上心,大部分一等世家子女的婚姻情況他都了解,想不出有哪戶人家和諸葛氏門第差不多,又有女兒在適婚年齡,于是向自己的三子進一步試探道:“在諸葛氏先還是后?”
謝安回答:“彼家以為彼先,諸葛家以為諸葛先。”
謝裒點點頭。現如今除了瑯邪王氏是為江左第一高門毫無爭議,其余姓族的先后高下都沒有特別明確的定論,只能大概分出一等、二等。
哪怕比諸葛家略低一些的門第,對陳郡謝氏而言也屬高攀,完全值得等待。唯一比較奇怪的地方在于世家貴女都養在深閨,外人絕難有機會見到,謝家目前結親的圈子里也沒有諸葛氏那種層次的人家,謝安是怎么知道對方的?
謝裒撫摸胡須的手停住,認真地看向自己的三子:“阿奴有幾成把握,要不要阿父替你找人請托。”
謝安含糊道:“二三成,還需等兩年再看。”
二三成啊……
謝裒心里覺得有點低,但如果是諸葛家那樣的門第,只有二三成把握反而是正常情況。江虨求娶諸葛氏竟然能得到諸葛道明點頭同意不也是眾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嗎。
反正他現在也沒有特別屬意的人家,等兩年就等兩年。
謝安看父親的反應,雖然在他意料之中,但這時候還是松了口氣。
他倒沒有非王氏不娶的心態,只是不想那么快結親。
對父親謝裒的話語也算不上欺騙。
瑯邪王家的王導確實曾經和諸葛家的諸葛恢爭論過姓族先后,不過那是二十年前渡江之初的事,而且那時候在世人眼中就已經公認王前葛后,王家地位更尊。
王導因為王家與諸葛家都出自瑯邪,三國時期王家不如諸葛家,永嘉前后諸葛家不如王家,這才拿族姓跟他戲爭先后,只是諸葛恢嘴上仍不肯退讓,覺得自家更強罷了。
抬出諸葛家于他是一種險招。
因為當世與諸葛家門第相仿的人家并不多,容易被父親謝裒用一一排除的方法察覺到并無這樣的適齡女郎。只是他估計以謝家的門第,和諸葛家差不多的親事目前還結不成,父親純粹是一廂情愿覺得有希望和諸葛家攀親。那么他說是和諸葛家差不多的人家,即使父親遇到非常好的親事,但想想更好的諸葛家,應該也不至于貿然替他許諾出去,這一關算是過了。
接下來要去從兄謝尚那里,他有些事想向對方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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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尚看到謝安,倒比謝安看到他還高興,直接向他笑道:“安石竟然已經來了建康,真是巧了。”
謝安微微一怔,奇道:“何事湊巧?”
謝尚道:“王淵猷與荀氏女的婚事定在年底,琳瑯向吏部請求允許她離開治所,到建康參加兄長的婚禮,吏部已經批復。安石去年來建康不是還遺憾不能見到小王掾嗎?這次可以如愿以償了。”
謝安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頓了一下才用如常語氣問道:“仁祖與王家有故,自然在邀請之列。家父與王車騎這一支素無往來,登門道賀怕是有阿諛之嫌?”
王舒在蘇峻之亂后升官車騎大將軍,因此謝安不再稱他王府君或王會稽,而稱王車騎。
謝尚道:“無奕在剡縣做縣令,向上司祝賀本是禮節,不去才失禮,怎么能說素無往來。王淵猷那個人性子冷,自己喜事上總不能再給人臉色,正是難得的好機會。聽說這次婚禮本來要在山陰辦,王家為了照顧新婦第二日回門,特意選在建康。不過大家私下里都在說,是建康想見琳瑯的人太多,丞相成人之美,這才拍在建康。”
見謝安還沒什么特殊反應,謝尚心里贊賞這個從弟真沉得住氣,為他打算道:“去司徒府初次拜謁是大事,安石現在登門還稍嫌早了些,去王車騎府上卻沒這個顧慮。況且有琳瑯在,她是從不會讓人失望的一個人,靠轉述很難說得清,還是要親眼見到才能明白她的特殊。”
謝安聽得有些意動,但一想到自己會以謝尚從弟的身份被介紹給她,心里頓時十萬個不樂意,婉拒道:“多謝兄長美意,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她在建康亦有舊友,素未相識之人倒不必湊這個熱鬧。”
謝尚見他如此,心中略感意外,不過也點點頭,尊重他的想法,并感嘆道:“叔父諸子之中,就屬安石最有主見,行事想法常常與他人不同,日后成就一定也最高。我過去聽琳瑯談及,琳瑯亦如此想,還說有機會讓我帶你見她。”
謝安愕然抬頭:“她知道我嗎?”繼而抬手撫上前額,閉了閉眼,自認為了悟,“都說仁祖與她交情莫逆,果然如此,是仁祖同她提過罷。”
同時心想難怪特意來跟他說這件事,原來是美人有言在先,要去向美人表現對她言語的上心。
謝尚對他千回百轉的想法并無察覺,坦率回道:“我是有同琳瑯提過還有叔父在建康任官,亦說起叔父長子無奕在剡縣為縣令,不過我說起之時,琳瑯已經頗有了解,安石之事還是她先同我說的。”
謝安沉默片刻,問:“她如何說我?”
謝尚忍不住笑了:“安石剛剛不是還說此一時彼一時,對她入京之事興趣缺缺嗎?這時候怎么又在乎起她說什么了。”
謝安:“……”
第36章 謊言千遍
謝尚沒讓他難受多久,就爽快地給出了答案——既因為他性格與人為善,也因為答應本身有趣:“是無奕為剡縣縣令時之事,無奕罰一犯法老翁飲醇酒,過醉仍未停止,安石當時坐在無奕膝邊聽他斷案,為老翁求情。”
說到這里,他含笑看向謝安:“安石可還記得自己說了什么?”
謝安還未回答,白皙的膚色先一步出賣了他,雙耳染上一層霞紅。
謝尚看得暗暗好笑,這個從弟遇事向來鎮定從容,面薄如此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遇上當然不能放過,便假裝沒注意一般,仍用剛才語氣道:“琳瑯素來耳目廣長,隨王車騎在會稽那兩年,對會稽吏民可謂了如指掌。她與我提及時,不僅復述了安石當日的話語,連安石年僅七八歲,著青布绔坐兄長膝邊這些細節都未出錯。”
謝安的臉徹底紅了。
晉人特別喜歡品藻人物,也就特別喜歡傳名人事跡,并且傳的時候講究身臨其境,各種小細節都不放過。謝家在建康不算名流,但在會稽門第不低,對會稽人流傳他的這些事,謝安知道,也樂見其成。名士之名就是這樣從地方到全國逐漸傳播的。
王瑯注重培養耳目、消息靈通的特點,早在她替謝尚給褚家傳信那次,謝家人就頗有感觸,這次前往柴桑籌備萬全、卻被在江上堵個正著更讓謝安有了切身體會,因此知道從兄謝尚所言多半就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