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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之下肌膚溫軟,白天在山頂柴屋嗅到的西域奇香也自美人頸邊幽幽細細傳來。女郎的身份已經確認無疑,他當即松開手,回到不冒犯佳人的距離含笑問道:“將何往?”
香肌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他心中不可避免有些駘蕩。
而這似乎引起了她的不快,回答態度比先前冷淡:“無非月下。”
月宮遙寒,音徵泠泠,聽起來倒也十分相配。
謝安隔著半步距離跟在她身后,回味她簡短四字的回答,逐漸擺脫雜念,品出其中蘊含的清曠玄遠意境。
古人今人,神明鬼怪,不都曾受過同一輪明月照耀嗎?
既然如此,去哪里都在同一輪明月之下。千年之遠,萬里之遙,神鬼之別都仿佛近在咫尺,沒有阻隔。
他心里為這一言的意境欽服,有意引她繼續交談,于是一邊觀賞她窈窕挺拔的背影,一邊曼聲吟詠楊修神女賦中的一句:“情沸踴而思進,彼嚴厲而靜恭。”
語意和楊修本意不同,是帶有詼諧成分的諷喻。
這果然引得她挑眉回眸,嫣然笑語中包藏陷阱:“郎君做鬼后可還知世事否?”
謝安覺得自己極喜愛她這般生氣勃勃模樣,明知她一定藏有后招,還是欣然應道:“愿聞其詳。”
于是聽了一路從未聽聞的山野志怪,情節離奇曲折,結局明確決然,中間氣氛渲染極盡鋪陳之能事,使登場的人類與鬼怪都栩栩然如在面前。
謝安聽得津津有味,心里不僅不覺得害怕,反而在想原來她喜歡志怪故事,以后可以多加留意收集,搏美人一笑。只是她見聞廣博,想要收集到她沒聽過的志怪沒那么容易,他要好生想想該怎么做。
一心二用之下,對她的回應不免不夠及時。
大概以為他聽膩志怪,她改變話題,說起尋陽下轄縣鄉的奇聞異事、時俗風土。這更是謝安感興趣的話題,拿著在周邊打探時得到的見聞一一向她詢問,全部得到詳細回答。
他初時還提防兩人身份之別,用觀賞江月清風的心態觀賞美人,談到興處,逐漸忘了世俗外物,如同真與神女有約相會的鬼魂,傾心聽她講述,注目觀她神采,完全投入到鬼魂的角色中去,甚至忘了自己還是受困身體的凡人,吹風多了會冷,走路長了會累。
還是她先注意到這一點,帶他去白天才游覽過的山頂柴屋,擋住山中料峭的寒風云霧,又為他煮了熱水暖胃暖手。
“快日出了。”
聲音平淡遙遠,與她月下說鬼時的婉轉音色判若兩人。好在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將窗戶推開半扇,觀看曙光從山巒底端向上推移。
謝安坐在她對面,看著窗外的天光映照在她神女般靜好美麗的面容上,日輪越升越高,云層越分越開,她的容光始終蓋過天光,占據他全部的視線。細細的幽香縈繞在兩席之間,讓他不知不覺間心蕩意放,目眩神馳。
“郎君妙解周易,當知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打破夢境的是雖然屬于她卻讓他感到陌生的聲音,平靜里帶著渾然天成的威儀,“今日之事,不可泄于人知。”
她入江州五天內就當堂手刃郭默,面未改色的事跡不由浮上腦海,謝安的思緒瞬間恢復清晰,殘留胸中的感情則沒有那么快轉變,他的語氣不可避免變得悒悒不樂,轉開頭不想看她:“無物則無憑。”
同時在心里惱怒于她撇清關系,將昨晚一切當做未曾發生的行為,還將他當做輕浮小人般威脅提防。
等了一會,沒等到她的回答,謝安又擔心自己誤解她的想法,主動伸手入懷,解下隨身佩戴的玉環遞向對方:
“我新為鬼,不懼人言。此物愿奉神女身側,紀念今日神會,有朝一日或許能派上用處。”
心里想的是陳思王流傳天下的賦文:
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愿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以王氏的才學,不可能連這層意思都領會不到。
她果然沉默下來,片刻之后才伸手接過,卻仍然不肯相信他的誠意,如總會遺棄凡人的神女般絕情地轉身離去。
謝安大感意興闌珊,沒有如原定計劃地前往柴桑,而是好像真的來江州游山玩水一般,游夠山川就返回會稽。
到家以后的第一個月,他心想名滿天下的瑯邪王氏也不過如此。
他不曾提出過親近芳澤的非分請求,一路也從未舉止冒犯,況且是她主動移步相見,何必那么不相信他。
到了第二個月,瑯邪王氏的王羲之入會稽物色住處,準備從建康遷居會稽。
他的名聲在王家子弟里僅次于王悅,又愛好山水隱逸,與謝安脾性相投。盡管謝安遠小于他,謝家門第亦遠不如王家,他對謝安依然視為可以交心的朋友,言談交往之間充滿誠意與看重。謝安也覺得自己過去的朋友里沒有人能超過他,與他交情日益深厚。
只是同為王氏子弟,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將他和人在尋陽的另一位王氏相比,覺得還是那晚的她更讓人難以忘懷,句句話都撩動他的心意,如同曲中圣手的音樂般美妙動人。安靜不說話的時候也風采照人,自然而然引動人心中一切關于美好事物的想象,又能超越那些想象,將人帶入更美好的勝地。
親朋好友之間談論世家閨秀、名門士女,他也總忍不住先在心里和她進行對比,然而無論怎么比較,都覺得處處不如她。他心里這才明白,為何當日從兄謝尚聽到二兄謝據問她能和家中哪位交往女子相比時,第一反應會那么古怪。
到了第三個月,她在尋陽的事跡樁樁如傳奇,在士庶間引起廣泛議論,詆毀非議她的人多,喜愛仰慕她的人更多。她的年輕、美貌、才華和高貴的家世,每一樁都是晉人鐘愛的特質。
即使相隔千里,竟然也好像她就生活在鄰近一樣,即使刻意不聽、不談、不想,也總能在不經意間遇到與她相關的人或物。
謝安晚上輾轉反側,終是無法釋懷,找借口又往江州跑了一趟。
第33章 青山見我
王瑯對發生在她送別返程的小插曲沒有投入太多注意。
派人通知對方守在山腳的家仆去山頂接應,確保對方安全無虞之后,她就帶人返回了坐落于郡治柴桑內的太守府。
在她想來,對方留下玉環,應該有日后登門拜訪的意思,然而在太守府等了幾天沒等到人,她便將事情拋到腦后,研究起眼前的局勢。
“不知道丞相最后能不能說服蔡謨答應接任江州刺史。”
姜尚在案前研究一堆破損玉片,隨口反問:“他為何要答應?”
王瑯被他問住,停了一下才道:“東晉立國倚仗的不過是荊、揚、徐、江四州,為國事計,他是接替溫嶠的合適人選,才能聲望足以治理江州,對江州吏民軍政都好,為自身計,江州是大州,無論他有什么抱負,江州都是不錯的倚仗,為何不答應?”
姜尚眉毛微抬,神情訝異地看她:“東晉只有門戶私計,哪來的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