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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轉頭看她,向她露出微笑:“所以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到建康外看看,本以為要外放的時候才能實現,這次算湊巧了?!?
一想到他被困在建康那種勾心斗角的地方,二十年沒有離開寸步,王瑯也覺得他有機會外出一趟確實不容錯過,哪怕是單純的散散心游玩也好。
“當初阿父征辟山山做司徒掾,向叔父叔母承諾一定會照顧好山山,結果郭默之事一出,不僅年沒過成,還讓山山千里孤身赴險?,F如今逆賊已經伏誅,我若再不來,真無顏再見叔父叔母了。”
王瑯道:“兄長說哪里話,此事原本便是阿瑯的心愿,還要多謝兄長提攜成全?!?
停了停,她還是忍不住探聽口風:“不知新任江州刺史的人選是否定下?”
王悅道:“朝中還在商議。阿父屬意侍中蔡謨,言其有方伯才,可惜蔡謨資望還是差了些,無法與荊州抗衡,而且他對阿父似乎有些誤解,放到荊、豫之間,易生變故??紤]到在東郡之時,蔡謨對山山另眼相看,十分欣賞,或許能與山山配合無間,這才想要推薦他。不過蔡謨會不會同意出外,還在兩可之間。其實阿父與我最屬意的人選都是山山,可惜山山年齡太輕,無法服眾,而且本朝慣例,外放之官必須先歷郡守,再刺州府,山山還是要先在尋陽過渡,再想辦法。”
“蔡侍中的確是江州刺史的好人選,如果我還在建康,必定親自前往拜會勸說,現在卻不便離開尋陽。至于刺史,阿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山山說說看?!?
“荊、揚、徐、豫、江五州是我朝根基,我人望不夠,不可能直接刺這些大州,寧州、廣州又太邊緣,即使立事功也助益有限。眼下荊州有陶公坐鎮,最容易建功揚名之處,正如丞相先前所說,只會是江淮。阿瑯的想法是,若要授刺史,不如先刺雍州?!?
王悅愣了一下:“雍州?那里現在被石趙控制,即便是永嘉年間僑立的雍州如今也不在我朝治下,魏該之后就裁撤雍州,不再設雍州刺史了?!?
說著說著,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王瑯的想法,沉默下來陷入思索。
“空有虛名而無實土的州,即使將我置為刺史,也應該不會有太多阻力?!?
這是王瑯與姜尚商定好的路線,她自己也分析過,認為成功的把握很大:“北方石勒年近六十,又久在軍旅,不善保養,余壽已經不多。其子石弘愛好文章,親近儒生,軍事之才遠不如石勒之侄石虎,且石虎性情殘酷暴虐,行事無道,蕭墻之禍近在眼前。以本朝目前的實力,即使北方有機可乘也難以統一全境,回歸舊都。但僅僅奪回一個襄陽,恢復僑立的雍州還是有希望能做到的。此為無中生有之計,兄長以為如何?”
第28章 鬼話連篇(一)
王悅單手撐額,閉目思考了一會兒,認可她的判斷:“那其實就是十余年前梁州的轄區范圍,如果能將襄陽從石趙手中奪回守住,足以憑借上游形勝之地遏制荊州。唯一可慮者在于梁州人丁稀薄,土地殘破,即使招引流民或是加派駐軍推行軍屯,三五年內也難以自給自足,還要仰賴荊州或是豫州供給。但這也不難解決,只要把武昌握在手里,增加從江州輸送給養物資的選擇,江淮這盤死局就算破了。”
王家目前除了王舒,沒有適合外放的人才,庾家卻有庾亮、庾冰,乃至庾翼。庾亮自請外出擔任豫州刺史以后,一旦荊州陶侃病故,勢必能入主荊州,兼任荊州刺史。屆時庾家同時擁有豫州、荊州,實力上足以形成荊揚對峙局面,甚至因為荊州位居上游的地理優勢,壓過揚州取代王家的當軸地位。如王悅所說,這是一盤死局,王家怎么應對都落在下風。
而王瑯雍州刺史的提議打破了這盤死局,客觀上讓江淮州府形成犬牙交錯之勢。對于需要齊心協力的北伐,這樣的局面當然很不利,對于安定政局,彼此制衡卻極有好處。等到南方休養生息,積攢夠北伐的實力再兼并小州,事情就成功了一半,是堪稱勝負手的奇策。
王悅越想越覺得絕妙,實踐起來操作性也強,王家做這些事可謂駕輕就熟,當即道:“此事回建康之后我會與阿父說明。我看山山心中已有成算,可以寫下來讓我一并帶回建康?!?
說到建康,他忽然想起原本的來意,頓時以手覆額,聲音里帶上少許懊惱:“這次來本沒打算說這些,被山山一引,險些收不住?!?
這話王瑯當贊美聽,笑著給他斟酒:“兄長且潤潤喉?!?
王悅接過淺淺飲了一口,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這次來有件喜事要告訴山山,叔母來信請阿母打探荀崧次女名聲,想為淵猷向荀氏請婚?!?
王瑯睜大眼睛:“阿兄要娶親了嗎?”
連忙展開書信,一目十行向下掃過。
“我家與荀家不是世婚,但潁川荀氏漢魏以來就是名門,荀崧又是荀家長房一支,荀令君的五世孫,門第上與淵猷可堪相配。雖則荀崧去年過世,無法為淵猷提供助力,留下的二子荀蕤、荀羨卻都人才出眾?!蓖鯋倿樗榻B荀家的情況,便于她參考,“荀蕤有做朝官的才能,假以時日,不難超越其父,與淵猷剛好互補。另一子荀羨為人與山山有些相類。蘇峻入建康時,因他年齡尚小,生得玉雪可愛,常常將他抱在膝頭,他卻對母親耳語說‘得一利刀子,足以殺賊’。我當時聽說,就覺得他與山山一定投緣,以后或許能成為山山在軍中的臂助?!?
王瑯對荀羨其實有點印象,一來是因為他十五歲被皇室選中做駙馬,他逃婚反抗但沒能成功,還是被抓回來與公主完婚,二來是因為他二十七歲出任徐州刺史,成為東晉立國以來最年輕的刺史,是少有的軍事才華出眾的士族子弟。
然而王悅說了這么多,全在說潁川荀氏、荀蕤、荀羨,對要嫁進王家的荀家女郎本人幾乎沒有提及。
這就是世家的婚姻,重在兩姓之好,連襟提攜,其余都是次要。
“山山?”
王瑯回過神,掩飾住自己的想法,抬頭向王悅笑道:“記得小時候背譜系,荀家人的名字有一半我都不認識,荀羨這個名字倒還通俗。”
荀家給孩子取名喜歡選用生僻字,很多初讀三國的人都把荀彧看成茍或,但其實荀彧還算好認,類似荀棐、荀甝、荀霬、荀肸這些名字,王瑯都是邊看邊查《說文》才會寫會背。
王悅想了想,確實是這樣,不由也帶上笑容:“荀家對典籍的博覽鉆研已成愛好,他們取名的時候可能根本不覺得生僻。”
“兄長言之有理?!?
兩人又交談一陣,王瑯念及他剛到江州,旅途勞頓,催著他去洗沐休息,這才分開。自己則忙著去給王允之寫信,詢問他對婚事的看法。荀崧去年過世,子女按慣例要為父守孝二十五個月,喪期結束前不可能定下婚事。如果王允之有其他想法,事情還有變更的余地。
可惜她現在已經是一郡太守,沒有正當理由離開駐地會被收捕問罪,否則她無論如何也要去親眼見一見荀氏那位女郎,了解她的才貌人品,再與王允之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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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幾日,王瑯抽出時間陪二十年來第一次離開建康的王悅游覽尋陽名勝。兩人如同這個時代大多數不缺空閑的世家子弟一般,享受了一段難得清靜的縱情山水時光。
王悅來江州,除了帶來她母親的信,還帶了許多她留在建康的雜物與體積增加不少的衣篋。王瑯在他的要求下差不多每天都更換一套外衣,用來搭配游賞的風景,幾次之后才發現不太對勁:“如今不是夏日,天天更換衣物是否太頻繁了些?”
王悅道:“嗯,其實是為了給山山制公服參考?!?
王瑯驚訝:“公服?”
王悅道:“正是。女子公服尚無先例,自然是山山穿什么適合就制成什么樣,理由就讓叔虎去想辦法?!?
叔虎是王彪之的表字,他是尚書右仆射王彬之子,王導的堂侄,早年得到的評價不如王悅、王應、王羲之三人。
王導曾經寫信給王羲之嘆息過他才能不足,不過最終權位上還是超越王羲之,做到了尚書令的高官,桓溫時期地位僅次于當權的謝安、王坦之,是瑯邪王氏權柄由王導向王珣傳遞的關鍵過渡人物之一。
王瑯和他相處不多,對此不免窘迫:“倒也不用特意如此?!?
“本朝無論士庶都極重容止,山山容貌整麗,自然要善加利用。況且宮內官與宮外官不同,直接拿女官的服飾來用有失威儀,還是另制最好。山山自己對私服也要上些心,就算不引領風氣,也不能放棄這么好的優勢。”
王瑯只能點頭。
以貌取人的毛病到現代都很常見,晉人更是將容止推崇到了過分的地步,三國龐統的例子就不用說了,就在去年,對庾亮非常忌恨的陶侃還因為見到庾亮本人,被他的風姿大為折服,從而改變了對庾亮的看法。
離別之日,王瑯換了王導妻子曹氏為她置辦的半袖裙襦,替王悅送行。她很少穿這類衣物,點額妝、插步搖,按時下貴族女子習慣全部裝扮完后,連王悅都不發一語地注視了她很久。
侍奉她十余年的婢女司北也比平時更加恭敬小心,總想為她捧裙擺,扶纖羅,仿佛侍奉的不是她,而是仙宮里的仙人,事事搶著提前為她做好,唯恐她親自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