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闌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您請問。”
“出仕對平陽有什么好處?”
空氣突然安靜。
隔了許久,王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故作自然地回答:“嗯,這是個好問題。”
平陽公主和她最大的區別是她的父親與兄長野心勃勃,李世民更是雄才大略,千載難逢的一代英主。如果平陽本人的愿望并非站立于朝堂之上以臣子的身份為國效力,以唐朝那種天下英才濟濟入彀、萬般世事欣欣向榮的背景,她似乎確實沒有出仕的動機。
姜尚見她已經明白,便也不再浪費口舌,將話題搬回正途:“不提他人,出仕只是必須踏出的第一步,你自己準備走什么樣的道路?”
這件事王瑯卻已經想過,答得很快:“亂世里想要有所作為,以方鎮之實擁兵自重,觀察天下時機是最好的辦法,其次是接受朝中調遣用兵,培植名聲,建立功勛,樹立有識之輩能看到的赤幟,讓人才往旗下聚攏。無論朝中是猜忌還是誹謗,始終不敢妄動,袁、曹、孫、劉都由此建立功名,形成三國鼎立局面。”
她這番理論發端于王夫之一段非常有名的史論,大部分人沒聽過全文,但聽說過他的結論——故國恒以弱喪,而漢以強亡。
她不是為了寫文章揚名,也不是為了靠雄辯說服人,因此沒有刻意使用煽動性的語言,只是清晰明白地拋出結論。同時代人已有相似的見識,如司馬家建立晉朝以后為了糾正這個傾向付出過許多努力,可惜和曹操一樣適得其反,全面崩盤,開啟了以王與馬共天下為標志的門閥政治時代。
姜尚輕輕點頭:“做常人沒做過的事總是困難,不過王導如今還活著,你可以不用擔心第一步如何站穩——只要你表現出對王家不可替代的價值,他會比你還用心地促使這件事做成。如果你非要自己做點什么,可以寫信給王悅詢問田稅之事。”
王瑯奇道:“這跟田稅有什么關系?”
姜尚淡淡一哂:“你很快會明白的。”
第11章 雛鳳清聲
是年冬,蘇峻反跡已明,王瑯對來府中做客的謝真石給出提醒:
“近來北風強勁,最好不要再到外郡走動。”
謝真石端茶的動作略微一頓,用溫柔如常的語氣向她娓娓訴說起自家事:“我與仁祖本在京師居喪,此來會稽,是拜訪于東山置墅的叔父家人,修繕舊居。叔父人在建康,長子謝奕于剡縣為縣令,受尊公庇護,當無妨;諸弟年少未仕,依于東山,我讓仁祖約束他們不要外出游學訪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王瑯喜愛她臨危無懼、神氣不變的雅量,目光里帶上欣賞之色,語氣也更體貼些:“真石叔父在京任太常卿,從兄弟怎么沒留在父親身邊,反而來了東山?”
陳郡謝氏此時門第不高,但王瑯當然知道這家自謝尚起人才迭出,青云直上,幾十年后即在謝安手中躍居為當軸士族,與王家共同登臨門閥頂點。
謝真石說在剡縣為縣令的謝奕王瑯印象不深,但她知道此人子女里有兩個特別出名的,即在淝水之戰中大破前秦苻堅的名將謝玄與以詠雪垂名的才女謝道韞。至于被謝真石用“年少未仕”了了帶過,連名姓都未提及的幾位諸弟,其中就包括將謝氏門戶推至頂峰,領導東晉打贏淝水之戰,留下無數佳話典故的東晉名相謝安。
王瑯在心里算了算時間,估計謝安的年齡還不一定有她大,等他結束東山隱居出仕更是他四十幾歲之事,短期內不用放在心上,因此又將目光移向謝真石,等她的回答。
“我家族人南渡以后均僑居東山,先父與叔父出仕,初時俱是單身赴任,未攜家人同往,與其說離開建康來到東山,毋寧說自南渡起一直居于東山。京都居大不易,或許等仁祖這一輩子弟婚宦之后才會移居建康。”
王瑯聽她說到一半,已經明白自己的問題有些何不食肉糜。北人背井離鄉來到南方,失去原本的土地與產業,想要有穩定的收入維持生活并不容易,王家交往的大多是在朝中任顯官的當世名士,靠官俸差不多就能養活家人,大部分南渡的僑族還是要自己想辦法求田問舍,很難在建康立足。
實則如謝家這樣的門第,親人安葬的墓地都只能選在石子罡這樣的亂葬崗,甚至連謝安本人的墓地都在石子罡,直到南朝初年才和瑯邪王氏一樣,在建康擁有屬于自己的家族墓地。
然而謝真石答話時態度自然,提起京師居住不易也沒有絲毫自卑神色,仿佛王瑯只是問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于是王瑯心里愈加欣賞她,微笑著睞視她道:“真石以前稱弟為堅石,此來換為仁祖,想是已經及冠取了表字。我聽阿兄說昔年在大將軍府與真石之弟有過數面之緣,必然是自小風采出眾,光耀門戶,這才被令尊帶在身邊,沒有與從兄弟共同留在東山。”
對弟弟的稱贊讓謝真石臉上流露出笑容,她并不假意謙虛,而是點點頭道:“仁祖本是家中次子,自幼聰明真率,先父嬌慣得厲害,養出了些驕縱氣。后來大兄不幸早卒,仁祖一夜間改了性子,舉止沉穩許多,現在是我家的玉樹。”
王瑯支著臉頰偏頭看她:“你謝家何止有玉樹,芝蘭也毫不遜色啊。”
一句話說得美人紅臉。
#
送走朋友后五日,西邊傳來訊息,蘇峻與祖約共同起兵,以討伐庾亮為名進攻建康。朝廷下詔重新任命卞壺為尚書令、兼領右衛將軍,會稽內史王舒假節都督,代行揚州刺史職務,吳興太守虞潭督察三吳等郡的軍事。
此時是咸和二年十一月。
王瑯在會稽,感受到最明顯的變化是糧價開始上漲,家家戶戶有了需要囤積糧食的危機感。不過王舒在會稽任郡守已經一年余,這方面有所準備,因此上漲幅度還在可控范圍內,當地豪族知道官府有糧,也不敢坐地起價賣得太過分。其次是往建康方向的船只人流削減一半,膽小的商販止步觀望,不敢貿然前往西方,如無必要之事,少有人愿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會稽往西。
十二月,蘇峻派部將韓晃、張建等人攻陷姑孰,奪取食鹽糧米,京城戒嚴,授庾亮符節,都督征討軍事事務。會稽和吳國一樣,由郡改國,成為親王司馬昱的封地,這當然是一種政治信號,明眼人心領神會。
二十一日,宣城內史桓彝被蘇峻部將韓晃擊敗,此人即后來的權臣桓溫之父,不過當世除了王瑯沒有人知道這一點,韓晃自然也不會因此對他客氣,在宣城大肆劫掠一番還軍。徐州刺史郗鑒想要率領部下救援建康,朝中主政的庾亮心中猜忌,又覺得自己足以平定蘇峻,于是用要防備北邊寇賊為由拒絕郗鑒,只允許和自己關系極好的江州刺史溫嶠率兵援助,駐扎尋陽。
王瑯與王羲之以及他的妻子郗璿通信很多,知道徐州是東晉對北方設置的防線所在,累年交兵,無暇耕作,情況遠不如東漢末年富庶。盡管庾亮出于私心讓他繼續鎮守徐州,但冬天本就是北方入寇南方的最佳時機,留兵防守確有必要。王瑯擔心戰火一起糧道斷絕,年中就派商隊去徐州走動了幾趟,用糧米換取了一些收繳自北方的戰馬等物。
咸和三年,建康形勢每況愈下,離開建康,流入三吳避難的士人百姓越來越多,將蘇峻士兵的驍勇精悍與朝廷官兵屢戰屢敗的無能大加渲染,各種零碎矛盾的消息混雜一處,三吳人心惶惶。
王瑯每日在會稽郡治山陰縣的家宅內照常起居會客,言辭態度都和蘇峻叛亂前沒有區別,于是在山陰縣內和來避難的建康士人圈子都名聲陡高,許多原本對她看不順眼的南人也改變觀點,縣內氣氛逐漸安定,買賣耕作一應如常,宛若世外桃源。
王瑯心里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邊等待時機,一邊拿自己的判斷與事態的發展進行對比。
蘇峻攻陷建康之后果然立刻分兵向東進攻吳國。吳國內史庾冰和他的兄長庾亮一樣不得士卒部眾之心,官兵未戰先潰,紛紛拋棄長官逃亡,只有一名鈴下卒用小船送庾冰躲避追捕,投奔會稽。
庾冰一走,三吳世家突然又有了堅決抵抗之心,自己典賣家資招募義兵,守衛莊園塢堡,處處反對蘇峻,一時聲勢浩大。
王舒以庾冰代行奮武將軍,調撥一萬士卒給他,西渡浙江,吳興太守虞潭,前義興太守顧眾都起兵響應,與前鋒匯合。受蘇峻任命的新吳國內史蔡謨是東晉名臣,和蘇峻本不是一條心,主動離開吳國,把郡縣還給庾冰。
這是朝中名士與底層屬官士卒的差異所在。名士們看重門庭聲望,對庾家仍然抱有尊重,不僅王舒分兵給庾冰,在江州的溫嶠同樣分兵給拋棄建康自己逃跑的庾亮,對庾亮更加推崇尊奉。
如此一來,至少從表面上看,東軍的聲勢頗能唬人。
蘇峻受此影響,取消了對庾亮諸弟的通緝,希望能緩解庾冰反攻建康的決心,同時派遣手下的重將管商、張建、弘徽抵抗東軍。
這都是在北地能打硬仗,屢立戰功的將領,懷著謹慎戒備的心理,帶著精銳勇悍的士兵,從寒冷貧窮的邊境線進入繁華膏腴的南方腹地。
王瑯當初聽姜尚說東路必敗還有些將信將疑,到了這一步,她自己也能判斷出東軍絕無勝理。
果然兩軍正面相接,東軍完全潰敗。吳國官署府舍被燒,諸縣遭受劫掠,賊兵所過一片狼藉。
畢竟士卒可不管什么名士不名士,他們有更簡單直接的愛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