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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尚明顯感覺到,一直照射在他頭頂的陽光迅速偏斜西下,過去總是籠罩在他身上的那層煥然燦爛的光輝正極快地從他身上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晦暗的陰翳。
當然,那時候不僅是他,甚至不僅是瑯邪王氏,整個江東政權都陷入風雨飄搖中。謝鯤作為王敦征辟的屬官,自身亦陷于漩渦之中,連帶著一家人都戰戰兢兢,常懷憂懼。
時隔五年,于山靈水秀的會稽再度相逢,謝尚有些驚異地發現,曾經照耀在王允之身上的陽光似乎又回來了。
王家出了什么新的變化嗎?
他不敢確定。結廬守喪三年,建康最上層的消息對他而言太過遙遠。
但無論如何,故人解開心結,總應當是件好事。
“堅石。”
對著院子里的池水出神之際,聽到姐姐謝真石的聲音,他連忙拋開思緒,迎上前去:“阿姊。”
他對姐姐的人品才貌都很推崇,與王家也算有一定故舊,如果是他自己登門拜訪王家,自然沒什么可多擔心,但兩家女眷之間交往尚屬首次,就算有意打聽對方的名聲,倉促間也沒有合適的詢問對象。
至于去問王允之本人……他難道還能說自己妹妹不好?
問了反倒讓人看輕,不如完全相信對方的安排,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一個道理。
話雖如此,擔心還是會擔心。他只和姐姐相依為命,半步行差踏錯都很難承受。
“在王家感覺如何?累么?”
家里沒有客人,姐弟兩人到前廳坐下,謝尚抽了只隱囊給她墊到背后。
時下做客流行在言語上打機鋒,遇到名士眾多的場合,更不能示人以弱,就如澠池之會上秦趙兩國寸步不讓的交鋒,對辯才與意志力都是一場考驗。衛玠的母親從不讓他長時間和人清談,正是因為名士清談有時對精神損耗很大。
陸云到張華府上做客,張華讓在座客人不要老生常談,陸云便抬手介紹自己是“云間陸士龍”。潁川荀氏的荀隱——他就是王允之口中娶了王氏女的那位荀氏子——當時剛好在座,便稱自己是:“日下荀鳴鶴”。
士龍、鳴鶴分別是兩人表字,荀隱如此回答,正好與陸云的介紹對仗,有針鋒相對的意思。
陸云當即應戰,問荀隱“已開青云見白雉,為何不拉開你的弓,搭上你的箭?”
荀隱便答“本以為云龍強壯,卻原來是山鹿野麋。獸小弓強,因此發射得慢。”
當然,這是二陸要在洛陽揚名,刻意表現自己,又有南北士人互不心服的背景,時下親朋好友間的聚會,大多還是很和睦的。例如王羲之在蘭亭舉行的那場集會,名士們曲水流觴,行酒賦詩,有佳作大家傳揚,沒有也不過罰一杯酒,不會非要分出優劣高下。
因此謝尚問歸問,倒沒想過王家那位小娘子的聚會上能有什么劍拔弩張場景。
王氏本是南渡僑族里的第一高門,王舒又正在會稽任內史,貨真價實的現管,只要她自己不挑事去為難別人,受她邀請的客人應當也不會不識趣。
正這么想著,卻聽謝真石道:“有段時間氣氛緊張,令人屏息擔心,直出冷汗。”
這話大出謝尚意料,他心中一緊,細細觀察姐姐的神色,見她一臉輕松,眼睛里透著愉快,這才略略放下心:“阿姊又拿自家人取樂。”
謝真石彎起眉眼:“說的是實情,怎么會是故意取樂。堅石絕想不到,她還請了陸氏的小娘子,而陸氏竟也來了。”
王導有心結好南方世家,向陸玩約為婚姻卻被陸玩傲慢拒絕之事,南北世家大多知曉,后來陸玩到王導府上做客,卻因為食用酪漿過量,整夜腸胃不服,寫信給王導說:“仆雖吳人,幾為傖鬼(我雖然是南方人,差點做了北方的鬼)。”
傖是南人對北人的蔑稱,寫信時這樣用詞很不禮貌。
在外人看來,王、陸兩家的關系就算不是結仇,也絕不會和睦。
謝真石一說陸氏也在,謝尚立刻警覺,奇怪道:“陸氏吳中大姓,怎么會在會稽?”
“似乎是在虞氏做客,不知怎么被王娘子知道了,給虞氏送帖子的時候專門另送了給她的。”
“素聞王氏與陸不睦,與顧、賀幾家卻結好。看來我們這位王府君在會稽耳目甚明呢。”
“我猜陸氏也如堅石這般想,必要親自赴會,探探虛實才能放心。”
“然后起了事端?”
“這卻不能告訴堅石,我答應了王娘子不會外傳。”
謝尚很想問姐姐一句,他是外人嗎?但他忍不住了不中計,故作淡然道:“阿姊已經告訴我了。”
“哦?”
“若是王娘子落下風,就算阿姊不說,陸氏難道不會宣揚么?只有她占上風,讓阿姊保密才有意義。”
謝真石笑著點頭:“嗯,我家堅石最是聰明,自己便能知曉,不用害阿姊毀諾。”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謝尚:“……”
見姐弟兩人正在互別苗頭,跟隨謝真石赴會的婢女阿蒲忙提起會后王家饋贈的竹編食盒,上前向她請示:“娘子,小王公子送的茶果要怎么處理?”
謝真石想了一下:“家里沒貯冰,也不知道能放多久。拿過來吧,正好給堅石嘗嘗。”
謝尚眸光微凝,眼神銳利:“小王公子?”
謝真石笑了笑,向他解釋:“便是王娘子。我在她那園子里聽到從人都喚她公子,初時也覺得甚怪,后來想起《左傳》里諸侯子女皆稱公子,料來諸侯家素有此稱謂,只是我們聽得少。王府君秩中二千石,他家女郎確實可稱公子。”
謝尚蹙眉反駁:“昔年在大將軍府,王允之左右皆喚他郎君,與時俗并無區別。總不能一家之內男喚郎君,女喚公子,此事不合情理。”
謝真石回憶上午在園中的經歷,若有所思:“興許是后來發生了一些變化。王家這位小公子在家中……見重不下于文明皇后,所以王家才改了稱呼。”
文明皇后即晉文帝司馬昭的皇后王元姬。西晉開國不過百年,許多內情尚未湮滅,王元姬祖父王朗又是曹魏司空,于海內富有盛名,士人得他一句稱贊,身價立刻倍增。在這樣的情況下,王朗極度賞識王元姬,對她的人品才能又驚異又喜愛,認為“興吾家者,必此女也,惜不為男矣”。
謝真石一說,謝尚亦想起這樁公案,理解地點點頭:“觀念變化,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文明皇后九歲代父母執掌中饋,事事盡理,世人已經認為是極早慧了。王家若為她改變,至少應當在她九歲左右,算起來正好是我們搬去豫章,和王家不太來往的時候。”
說完,又奇道:“阿姊如何覺出她受家中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