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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子不言父之過，但事到如今，有些話，我卻不得不說說了。”董靜姝看著方忠，黝黑明亮的大眼睛里溢滿了傷心痛苦，仿佛一只受傷的幼獸在無聲哀鳴，令人憐惜不已。

然而扒開這層表皮，里面卻赫然是一片平靜冰冷。

“這十幾年來，每天二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我娘卻天還未亮就要起來洗衣服做飯下地干活兒，早飯稍微耽擱了晚一點，輕則一頓臭罵重則一頓打，我和哥哥四五歲就開始跟著娘學著掃地、洗碗、打豬草……而方清清他們姐弟倆直到現在連油壺倒了都不帶扶一下。”

“我們娘兒仨十幾年來伺候你們四個人吃，伺候你們喝，甚至還要幫你們打水洗腳、倒洗腳水，像奴仆一樣卑微的活著。”

“爹和二娘他們娘兒仨好飯好菜大快朵頤，我們娘兒仨窩在廚房就著咸菜疙瘩喝米湯，剩下的肉湯寧愿倒給狗吃，也不肯給我們嘗一口，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和哥哥看到你們吃肉饞得口水直流哇哇大哭，爹你并沒有給我們哪怕一塊，而是將我和哥哥狠狠揍了一頓，踹出了門外。”

“每年二娘他們娘兒仨總能得到幾件新衣服，而我們娘兒仨卻只能跟在他們屁股后面撿他們不要了的舊衣服破衣服，甚至他們哪怕明明不喜歡，明明早就放一邊不穿了，只要看起來還有幾分新，他們都寧愿壓在箱底都不愿意給我們，然后看著我們身上左一個補丁右一個補丁得意的嘲笑著。”

董靜姝說這些時聲音平平淡淡的，沒有一點委屈也沒有一點抱怨，卻莫名讓人心里發緊發酸，董氏已經紅了眼睛，不是因為想到自己這些年活得有多苦，而是心疼孩子們。

這十幾年的種種，又哪里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的，其中有多少苦楚多少委屈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清楚。

村子不大，誰家發生點什么事都逃不過大家的眼睛，方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但有些情況大家卻了解得并不是非常清楚，眼下聽著董靜姝的這些話，一時間大家也都是止不住搖頭嘆息感慨萬千。

“原本我想，或許是娘做錯了什么，或許是我和哥哥做錯了什么，所以爹才不喜歡我們……盡管委屈，但我卻從未怨恨，因為不管怎么樣，我始終都記得，是爹給了我們生命，為人子女我們應該感恩。”

“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們的親爹竟會想要殺死我們！就為了那點銀子，爹你竟狠心想要我們死？”董靜姝的表情突然變得激動起來，聲音也猛地拔高歇斯底里般聲嘶力竭，“爹你告訴我，我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們到底算什么！”

“圓圓！”董氏忙把她摟進懷里，心疼得眼淚直流，“圓圓你冷靜點，冷靜點……”

方忠已經被她這番突如其來而又尖銳的質問給驚得呆住了，臉上一片茫然空白。

“圓圓……唉……”村長長嘆一聲，一時也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看著方忠，搖了搖頭，造孽啊。

人類向來慣于同情弱者，原本大家就覺得方忠這樣做實在太喪心病狂了，加上董靜姝這番“真情流露”，一時間對他們更是充滿了同情，忍不住七嘴八舌對著方忠譴責起來。

董靜姝重新抬起頭，紅著眼眶道：“今日這件事大家都看到了，要不是方婆婆曾經教了我一點功夫，今天我們娘兒仨恐怕真的就難逃一劫了，說不定明天早上大家看到的就是我們橫尸家中……”

“這件事，我永遠無法釋懷，無法原諒，我想，我恐怕再也沒有辦法對著一個狠心想要殺死我的人叫一聲‘爹’……”哽咽的聲音頓了頓，董靜姝一字一句堅定道：“在此我想請全村的鄉親們做個見證，從今往后，我董靜姝與方忠之間的父女之情一刀兩斷，恩斷義絕！”

沒錯，費了這么多口舌，甚至裝模作樣演了這樣一出戲，她所為的，就是能順理成章的說出這句話而已。

雖然她和哥哥早就跟方忠簽了斷絕書，實際上已經斷絕了父女父子關系，但在人們的世俗觀念中，方忠仍然是他們的父親，有朝一日方忠真的發生什么事，他們還是要管，否則人們的唾沫星子就會將他們淹死。

而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借這個機會，狠狠撕開方忠的皮，將他內里的那些不堪骯臟全部明明白白的呈現給所有人看，然后借此機會徹底決裂，徹底斬斷他們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