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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雷司晴提到這個計劃時,正坐在辦公室里,側過臉,給桌上的綠蘿澆水。姿態輕松寫意,神情卻是少見的冷冽如刀。
秦陌桑在那個瞬間,毫不懷疑如果有誰敢動松喬,雷司晴會第一個找到對方剁碎了喂狗。而她也確實是干得出這種事的人。
松喬被安全接走時,秦陌桑有千分之一秒的分心。但就是那快到無從定睛的心念動搖之際,手中壓制的人以某個詭異的角度翻折,轉而將她控住,單手奪過銀刀攥在手里,也不顧手被劃出血痕,另一只手緊緊扼住她咽喉,把人壓進土里,但就在此時“師父”低下頭,說了一句話。
“別掙扎了,小姑娘。命數自有天定,人以為能自主,是因為看不清命數。不相信?告訴你件事。李憑和你遇見,喜歡你,都是我的安排的。”
秦陌桑睜大了眼睛。
“那孩子,傲得很,不會因為和誰有命繩,就高看對方一眼。但你,他避不了。他那把玻璃餐刀,是誰送的,忘了吧?”
腦海里涌出無數往日影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終于,她想起某件瑣屑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多年前,她極缺錢。忽而短信發來某個她之前投過的美食博主的崗位被錄的消息,為從實習轉正,她鉆研了一段時間做菜。
頗為無聊的頻道,為了刷流量湊內容和市時長,她兢兢業業,更新了半年。雖然會做的菜確實乏善可陳,但勝在話癆。對著鏡頭絮絮叨叨,什么都講。
天氣,心情,新交的男朋友,生活里的糟心事,街邊喂的小貓。
彈幕只有寥寥幾個人,百分之九十還是來等她那天穿得修身點,可以當個擦邊視頻看。但只有一個id,每次來都會給她刷禮物,錢還不少,也是因為這個,主管暫時沒有把她的頻道馬上拿掉,忍到年底發獎金之前才開了她。
很多深夜里她做后期做到兩眼模糊,會看到那id閃幾下,就上線聊兩句,內容也寥寥數語。秦陌桑猜測,對面可能是個不善言辭的碼農或是全職單身媽媽,能天天粘在網上看這么無聊內容的人,該有多寂寞?
但某天那個id說,今天我生日,今年生日,我還是只有一個人。
秦陌桑切菜的手停住了,說這位朋友,發我個地址,我寄生日禮物給你。
下班后她跑出去,找了個定制水晶玻璃的店,買了塊蛋糕,又按照生日蛋糕里廠配的小餐刀尺寸,做了一把纖細精致的玻璃餐刀。
她曾經幻想過自己是灰姑娘,等待過有某個瞬間命定的那個人出現,帶她脫離苦海,哪怕只有一次。但始終沒有等到。那么能送某個陌生人一個水晶鞋同材質的餐刀也是好的。
“希望你從今之后的每次生日切蛋糕時都能想到,起碼有我,陪你一起過。”
她寫了這段煽情的小卡片放進禮盒寄出去,那是冬夜,圣誕的前一天。路上行人匆匆,有說有笑,很少形單影只。只有她抱著快遞盒子送出去,心里雀躍,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當時,頭部主播才有資格露臉而她只能用貼紙頭像和變聲軟件,用的也是化名,那段美食主播的黑歷史她后來也逐漸淡忘,被開沒多久,公司就倒閉了。
怎么可能,怎么會是他。
數據海洋,世界上最孤獨的海洋。他是當年那個id的可能性,比她明年拿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還要低。
“是我安排的。你被五通盯上,李憑在那天上山;你到杭州,開直播,李憑回李家最迷茫時候,用刷你的視頻打發時間。這些,都不難實現。”
“所以哪有什么巧合,都是天數。你命該走這條路,命該今天死在我手上。你們,都算不過我。”
他說得平靜,手上用了最后的力。
于此同時,秦陌桑的臉上,滴答,滴答,掉下幾滴血。別人的血。
李憑手上的玻璃餐刀化為長劍,從“師父”的右肩穿過去,把人釘在地上,兇悍至極,迅疾如流星。
接著他從對方僵直的手里摳出秦陌桑,她劇烈咳嗽,最后的求生欲霎時覺醒,竭力掙扎。李憑長呼一口氣,把她揉進懷里,反復擦她臉上的血。
“走。”
這是她意識略微恢復后,說的第一句話。
身后不知何時已經亂成一片。除了雷司晴和季叁帶來的人,還有另外一批穿著從未見過制服的雇傭兵,手法專業干脆,尤其在對付五通時,流露出某種見慣了“鬼”的淡定。李讎早已不知去向,大概率是已經潛逃。在嗅覺靈敏方面,他比敖廣要成熟得多。
一聲車輪刮擦過地面的刺耳聲音,龍樹跳下車,把車門打開。
“秦姐!”
他目光焦灼,秦陌桑緩緩回頭,用剛剛找回的聲帶開口:“我沒事。”
“快,我送你們下山。李真人也還有傷,不能久留。”
她這才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這局棋里最險的設計之一,是真的給他用了“長生1號”的仿制品。除了副作用更低之外,當下的痛苦,僅靠裝,是騙不過幕后之人的。
更何況,他那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臉色里,大半原因是方才手刃了自己的“師父”。
“龍樹,你留下,配合警官收集證據。我開車,送人下山。”
還沒等李憑拒絕,她就爬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李憑也隨之上車,卻聽到身后發出一聲枯枝折斷般的嘆息。曾經是他師父,但如今不是了。
“龍王廟開棺,都是表演,雌雄劍聯手殺我,才是讓我‘尸解長生’。”
“干得好,李憑。師父這回,要真成仙去啦。”
他回頭,看見故人在陽光下,絲絲縷縷,化成飛灰。
03
下山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秦陌桑把車開得飛快,李憑強忍渾身劇痛,觀察她表情。
“換我開吧。”他目光落在她脖子到領口的紫色淤青上,眼神深暗。
“你胳膊能抬得起來么?”她語氣格外冷,像是懶得理他。出生入死這么一遭,她連客氣都省了,眼神飚臟話。
李憑第六感滴滴作響,終于開口試探:“我師……那個人,和你說什么了?”
秦陌桑不說話,過了下一個盤山路口,才咬了咬唇,憤懣不平。
“那個玻璃餐刀,哪兒來的?是不是以前哪個小姑娘送的?”說完她又猛拍一下方向盤,驚得李憑瞳孔緊縮。
“就說你是個男狐貍精吧!小小年紀就會看直播刷禮物了!我差點被騙,還以為你真是不近女色呢!”
李憑愣了一下,然后笑。
把收回去固定頭發的水晶刀取下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沒仔細看過?西湖那次之后,我以為是重名。后來想想,這也太過巧合,就托人查了查。”
他手指捏著的刀柄上,刻著秦陌桑。
要命,她咬唇。這可真尷尬。當年定制時沒注意,把真名而不是化名刻了上去。
“本來,斬鬼刀的介質,也不一定非要是它。但既然有緣……就用習慣了。”
他往后靠著椅背,顯得確實虛弱,但那抹討人厭的笑意還掛在嘴邊。
“那時候我失眠,拿你的直播當催眠背景音,特別有用。”
“你要點臉!”她把盤山路開出賽道感,心里五味翻騰。最關鍵的那句話,她還沒講。
“他不只和你說了這個吧。”突然李憑開口。“是不是還說,命數有天定,讓你認命之類的。”
空間寂靜到能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的輕微震動,過了一會,她才從腹腔里發出一個“嗯。”
李憑不說話。良久,他才將臉轉過去,看她。
開車的手被目光澆灌,這無盡的盤山路沒有盡頭。如同一個荒唐的無限重復的單機游戲,他們只是兩個被程序困住的NPC。程序命令他們組cp,他們就成了一對。就算分手,也拆不開他們互相綁定的初始設定。
這就是能看見命繩的悲哀。在絕對的概率面前,人的掙扎如此滑稽。
但,真就是如此么?
“人不可能算盡天命。天命隨時變動,也隨人而變。”
他說得緩慢,疼痛在腐蝕他的心智。而離藥效過去,還需一段時間。
“其實當年,我……曾經稱為師父的那個人,是想接李讎上山。因為他天資更好,而我那時候法力尚未覺醒,也不曾夢到前世。沒人知道我是‘財神爺’,只當是瘟神。但他后來選了我,說我那天站在院門外自己看風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眼睛里沒有活氣兒。他知道,那個家里沒人待我好,覺得我更可控,就舍棄李讎,選了我做徒弟。”
“當然,這都是后話。當年我在山上,很受照顧,把那當成家。初一十五過節,有新衣服穿。兒童節,他還下山,帶我們幾個小的逛游樂園。”
“他穿道士服,不好意思進去,就樂呵呵坐樹底下,等我們玩好了回來,買冰激凌,吃了,回山上去。我親生父親,是個人渣。在我心里,其實師父,就等同于父親。”
李憑閉眼。
“我,殺了他兩次。”
“所以,和誰遇見,和誰錯過,可能由不得我選擇。我能選的,就是跟著本心走。”
“所以李憑,你為什么選擇,和我。”
她又問一次。比從前心態穩定得多,不再患得患失,更多是好奇。
“因為你說過,我們的時間都停止了。”
他轉過頭,看路前方。
“你我都知道,自己在局中。但生或者死,你能隨心所欲,我牽掛太多。我羨慕你,起初是想,大不了,和你一起去死,現在覺得,如果可以活,我更想和你一起活。”
如果可以活。
如果可以愛我,直到我發現——自己也是個值得被愛的人。
歸入下一個盤山道,山路終于開闊。她緊急把車停在靠山一側,捂上臉。
李憑發現她的異樣,俯身過去,把她手摘下去,吻她。
起初很輕柔,但在她的急促動作中逐漸變得粗暴。忍了一路的吻,在藥效痛楚中格外有緩釋作用。他急促喘息,她誘惑他,縱容他各種越界行為,在無風無月的晚上。
濃重悲傷在空氣中彌散,夜幕深沉。她調車廂溫度,無意觸到音響鍵,開始播放某首老舊情歌。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獲/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如果你在前方回頭,而我亦回頭/我們就錯過
“不后悔?”
“不后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