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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言,想了一會說道:“奴才從前在京城宮中伺候,深知娘娘盛寵十年,絕非沒有分寸偏好逞強之人。奴才相信娘娘定有后招,可化險為夷。所以愿意拿命賭一次,在宮中搏一個前程。”
我滿意,手中的羽扇敲了敲他的脊骨,道:“本宮喜歡你這樣的實誠人,但是為人實誠要緊,忠心也要緊。”
金仁聞言,當即道:“奴才明白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從今往后,奴才必以娘娘的榮辱為自己的榮辱,不敢有負娘娘提攜之恩。”
冬日來臨時,各方休兵。楚王仍然割據京城及荊州一帶,父親統帥江南兵馬與益州互為犄角。哥哥和魏瑾在西北,亦鉗制著楚王。陳玉華的父親平阿侯在今秋平定了勾族之亂后,亦將矛頭對向楚王。
四方圍困,但是互通消息卻難。楚王被夾擊在中間,劫持信使已是家常便飯。況且蕭琰并非善于用兵之人,這樣有利的情況在他手里,也慢慢變成了僵持之勢。我自然不著急,這樣的局態恰恰也是我想要的。太快結束這場戰爭,自然難以凸顯定國公府、平阿侯府和近襄侯府的功勛。何況各自罷兵,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未嘗不好。
許是知道我不情愿,蕭琰很少召我侍寢,但是他于國于家的不少決斷,卻離不了我的消息和分析。朝中起先有不少議論,然而顧忌哥哥和父親在外統兵,我在后宮又雷厲風行,這樣的議論,到底不是主流。
太后的病愈來愈沉重,來年春天的春風一吹,她便徹底病入膏肓。蕭琰為此日夜憂心,懋妃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竟然曾說太后年事已高,時候也差不多到了。蕭琰聽后勃然大怒,褫奪懋妃的封號,降為容華,禁足在宮中。
隨即,蕭琰借機向我提起李貴人禁足良久,且禁足期間規行矩步,想要免了她的禁足。我想了想,道:“二月二龍抬頭是好日子,那日赦免李貴人,才顯得恩典有度。”
蕭琰一算日子,還有半月,也就同意了。我抿著茶,靜靜的沒說話。
懋妃梁氏,與我關系尚可,從來無冤無仇。她被降位那天我恰好經過她宮中,見她哭得可憐便進去坐了坐。她膝下育有皇子,本是萬千驕矜,如今卻頹廢地有如廢妃。
見我走來,梁容華連忙起身,畢恭畢敬地行大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自打我發落了小李嬪,又禁足了李貴人,宮中妃嬪無不懼怕于我。我裙裾劃過她面前,在院子中撿了個石凳坐下,道:“咱們原是舊相識,你起來吧。”
“謝皇后娘娘,”梁容華起身,扶了扶自己散亂的鬢發和衣飾,道,“臣妾衣衫不整,實在是失儀了。”
我微微一笑,聲音卻不帶任何感情:“知道失儀就還算有救,你入宮也六七年了,且育有皇五子,身份與旁人不同。就算被皇上斥責,也該更加謹慎小心,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梁容華眼眶一紅,道:“臣妾若是自己不當心也就罷了,偏偏是被賤人蒙蔽。”
我聽得有異,忖了忖說道:“聽說皇五子過生辰,李貴人繡了一件極好的披風給他。本宮的孩子們見了也都眼熱,所以今日本宮來瞧瞧,到底是什么披風這么稀罕。”
她一愣,繼而明白過來,道:“那披風在屋子里,請娘娘移駕。”
白帝城的初春有些浮,屋子里焚著香,竟覺得悶熱。我回頭對眾人說:“屋中狹小又太熱,你們都在外面候著吧。”
眾人依命,不敢有違。
梁容華陪著我去拿了披風,我接在手里看了兩眼,道:“這回紋繡的極好,瞧著峰回路轉,大有看頭。”
梁容華咬了咬牙,恨聲道:“是啊,臣妾一時不查,竟讓她有了可乘之機。”她轉臉看向我,懇切道,“娘娘不知道,自李氏姐妹承寵以來,宮中妃嬪多有廢黜。郭氏從前在宮中多得圣心,然而李氏姐妹承寵幾個月,郭氏便已經不大被皇上看重,可見她們姐妹絕非善類。”
我不動聲色,只問道:“本宮與李貴人不熟,本宮只是好奇,你怎么會說出這樣的昏花來?”
梁容華神色一黯,道:“臣妾愚昧,昨日午后在花園里散步,聽到李貴人的侍婢在議論,說李貴人曾用相同的話勸慰皇上,皇上聽了之后,憂心稍解。所以,臣妾才一時糊涂胡說八道。”她說完后又猛然跪下,拉住我的裙角求道,“娘娘,臣妾真的是無心之失,求娘娘庇佑。”
我笑得幽魅清冷,涂著上好丹寇的指甲在她黑亮光滑如綢緞一般的青絲上撫過。我道:“你是不是胡說八道,自己心里最清楚,是不是?”
梁容華顫了一顫,我笑道:“郭氏給了你多少好處,你竟然敢在太后的湯藥里面摻入假藥材,導致太后一日病似一日。”
梁容華連忙辯駁,道:“皇后娘娘在說什么,臣妾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抿嘴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本宮記得你出身甚高,是冀州刺史家的小姐。胞兄不喜讀書偏好做生意,所以借著關系做了個皇商。可是后來因為置辦假藥材被奚宮局查實,皇上大怒之下連你家老爺子也斥責了。”
她臉上勉強的笑已然掛不住了,滿臉寫著驚恐。我道:“否則以你的出身,自可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正室夫人,根本不用進宮選秀,委屈地做個妃妾。”
一般而言入宮為妃途徑有二,一是名門閨秀或公侯千金,直接賜予高位宣召入宮。二是廣選,也便是選秀,挑出來的秀女按照皇帝的喜好賜予位份。相對而言,不及第一種方式入宮的妃嬪尊貴。
梁月寧入宮那會,宮中情勢已然大變,后宮妃嬪從三四個人發展到十余人,太后不會再費心費力,為蕭琰精心挑選妃嬪。本朝刺史雖非高官,卻是朝中極有分量的閣老級別人物。論起出身,她絕不遜色于孫儀藍和陳玉華。但入宮之初只封了個貴人,連封號也無。
她們這樣的小姐,便多半不愿受這個委屈。選秀時自可使出些手段,輕易便可落選。譬如郭伯媛,高陽侯是有心讓她落選的。可惜她自己執念太深,終究還是如愿以償地入宮為妃了。
梁容華聽我說的篤定,嚇得已是魂飛魄散,抖如篩糠。我嘆道:“你竟然這般糊涂,想要謀害當朝太后。你可知道本宮若是將此事告訴皇上,你就不是禁足那么簡單了。”
梁容華哆哆嗦嗦,吐字也不清,費力說道:“娘娘恕罪,臣、臣妾不敢了。只是郭氏在世時,給了臣妾許多銀子,臣妾一時糊涂,才、才……”
我聞言不覺失笑:“許多銀子?你好歹也是刺史府的小姐,自小金尊玉貴富貴鄉中長大,眼皮子居然這樣淺,真是讓本宮大開眼界。再說她能給你多少銀子,五萬兩還是十萬兩,你竟賠上一家人的性命,跟她賭命么?”
梁容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抱住我的大.腿道:“娘娘臣妾錯了,可是臣妾要為皇兒的來日打算啊。再過幾年他就要上書房了,沒錢打點師傅,誰肯好好教他?而且當時郭氏保證,說宮中有其他人恨極了太后,早用此法對付太后已久。就算來日被發現,也可推到那人身上,與我們無關啊。”
我冷笑地更厲害,幸虧除掉了郭伯媛,否則來日太后去世,她再拿此來做文章,我整個周家都恐不保。
在天下未曾動亂之前,我欽定了藥商專向奚宮局供藥。因為就幾味藥是假,且也并非全假,而是良莠混雜以上佳為主,所以即使是御醫,不十分留意也不會發現。
直到天下大亂,蕭琰帶著眾人逃出京城,藥商一家在逃亡途中被殺,這才斷了假藥的路子。然而我此次回宮服侍太后進藥時,卻覺得那藥氣與從前一模一樣。
我并非御醫,雖然懷疑卻不敢確定,故令春雨細細查訪。過了三個月,春雨回報說太后常用的幾味補氣的藥材,存在細微的優劣偏差。
那時我才恍然明了,在這宮中還有別人意圖在太后的藥中做手腳。而宮中恨極太后又有膽量和手段做這種事的,也只有郭伯媛。稍微留意了宮中妃嬪動向,確定是她指使有門路的梁容華所為,實非難事。
“娘娘,娘娘您不會是去要告訴太后和皇上吧。”梁容華嚇得幾乎要虛脫,整個人癱軟在了我腳邊。
我嘆了口氣,問:“你弄進來的假藥,大概還有多少分量?”
梁容華額上汗珠密布,微微低頭掐指運算,便滑落下來一串。她道:“大概還有半年的量。”
“半年!”我驚愕,他們一次性往宮中流入這么多,實在夠大膽。
梁容華已無力哭泣,我低頭一忖又問她:“太后若將這半年的量服下,可還有生還的可能?”
梁容華嘴角抽搐,大量的虛汗冒出體外,濡濕了她的衣衫。雖然殿中有些熱,她的頭頂,已經漸漸生出了水汽,可見是何等恐懼。她一邊抖一邊說:“恐怕沒有了,兄長告訴臣妾,就是這兩三個月,太后恐怕就……”
我心中痛快,十年,太后終于要死了!
“娘娘……”梁容華抬頭看向我,眼神平靜的有如死水,“救救我的孩子……”
我輕拍她的肩,卻不易在碰到她肩頭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倒在了地上不住的痙攣。
“本宮無能為力,你只能自救了。”我道。
梁容華嘴角溢出一絲苦笑,忽然一口血噴了出來。我一駭,連忙俯下身子查看她,卻見她趁我不注意,拿了自己的金簪自盡。
“容華!”我大驚失色。
屋外的宮女聽到我驚呼,連忙一窩蜂沖出來,見梁容華倒在血泊之中個個花容失色。
梁容華帶入宮的陪嫁哭喊著撲了過去,連聲詢問怎么回事。又顧不得規矩,急的質問我是不是我要殺她家小姐。
我不屑回答這樣的問題,只冷冷地望著梁容華。梁容華在那婢女懷中瑟縮,撞上了我的眼神,又是一抖。繼而,她拽著婢女的手用力說道:“不是皇后娘娘……是我自己糊涂詛咒太后,該死……求皇上皇后,不要遷怒孩子……”
說完了這話,她便再也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