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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也不全是,我徹底離開了皇族中心,便是和過去一刀兩斷。即使我會讓皇上永遠不會知道是我讓人去求援的,卻依舊覺得心驚。”
那是我的過去,是我的噩夢。縱然我如今已經戴上了平常人的面具,可是偽裝之下的那顆心,還是屬于周暄的。
我懼怕與蕭琰被命運的繩索捆綁,兜兜轉轉之后,仍舊糾葛在一起。
謝之桃這次到沒有說話。
我讓春雨去暄化城中挑了個機靈的士兵,假稱是魏瑾帳下僥幸逃出來的士兵,星夜兼程去白帝城求援。魏瑾在暄化威望極高,那士兵不敢耽擱,連夜啟程,約莫過個三日,蕭琰就會得知魏瑾被困的消息。
拋卻魏瑾統帥的虎賁軍是西北的勁旅,魏瑾本人也是蕭琰的伴讀,自小一起讀書習武。他們之間再怎么分屬君臣,也有那么些感情吧。我不信蕭琰鐵石心腸,會棄魏瑾于不顧。
然而我實在高估了蕭琰,也低估了他身邊的人。七天后暄化士兵回稟說,蕭琰認為此刻不去援救更妥。因為那樣被圍困的士兵為了活命才會殊死抵抗,即使楚王兵強馬壯,也必定會被重創。再者,楚王合力進攻孤山,便無暇顧及白帝城,蕭琰的日子才會更加安穩。
我聽到后憤而拍案,魏瑾是難得的良將,虎賁軍也是大齊目前戰力最強的部隊。他們存在一日,楚王才會忌憚一日,否則何以傾其全力死命圍剿。作為君王,蕭琰竟然目光短淺至此!想要犧牲魏瑾來換取片刻的安寧,簡直可笑!
思來想去,我仍是不信,又問那士兵道:“你不許扯謊,皇上當真是這么說的?”
那士兵被我嚇的不輕,怯怯道:“的確是,不過……”
“不過什么?”我喝問道。
那士兵打了個激靈,瞟我一眼不安道:“皇上本來其實還有增兵的意思,只是皇貴妃在側進言,說侯爺三番五次阻撓皇后娘娘鳳駕回鑾,抗旨不尊實非為臣之道。如此逆臣,不救也罷。太后也說西北的消息往來向來不密,皇后失蹤本就可疑。此次侯爺被圍困,恐怕也不能著急下定論。皇上聽完之后,再也不肯考慮援救之事了。”
我無力跌坐在椅子上,春雨連忙讓那人退下。她亦是焦急萬分,只是礙于我,少不得咬牙撐著。
而我伏在她的臂彎里,失聲痛哭。
“夫人……”春雨也按捺不住,淚水滑落。
我凄然失聲:“春雨,原來是因為我!郭伯媛的嫉恨、太后的疑心和皇上的猜疑,都是因為我任性不肯離開暄化。他不肯救他,我原本恨到了骨子里,可是如今我除了懊悔自己,竟發現已沒有立場去記恨皇上。”
春雨抹去眼淚,連忙道:“不怪夫人,這事如何能怪夫人。當初我們誰也無法預料今日,誰都不曾想過,皇上會因為娘娘而遷怒侯爺。”
如何沒想到,我在宮中那么多年,怎會不懂避嫌的道理。而我只是貪戀留在他身邊的安心,貪戀心中不可告人卻從未減少的情愫。我不愿離開暄化,不愿回到蕭琰身邊,任誰看在眼里都知道有問題。而我故意忽略,心存僥幸,以為以蕭琰如今薄弱的能力,沒有名正言順怪罪我的機會。
可他畢竟是天子,畢竟是這個天下合法的至尊。執拗了一年,我還是不得不屈從于他的權勢,選擇回去。如非魏瑾傻癡不顧危險將我劫走,我只怕早已回到那個陰沉的牢籠中去。而眼下魏瑾危在旦夕,只有蕭琰能救他。可又是因為我先前的所作所為,徹底激怒了蕭琰。自魏瑾被圍困,至今已有半月,他還能支撐多久?
御林軍為輔尚可,絕非善戰可用之兵。面對楚王二十萬大軍,我相信哥哥確實已經力竭。他明白利害,如果魏瑾有損,下一個被楚王獵殺的,就是他了。
去年與大遼的惡戰何等兇險,我們還是挺過來了,卻不想楚王一朝發兵,竟然如此難以抵擋。
他說過,等到合適的時機就會帶我離開。自我認識他起,但凡他承諾做到的事,無有食言,所以我才聽他信他,一直乖乖的在這里等著他。然而苦等數月,我等回的卻是一個或許永不能相見的噩耗。
不,不可以。自到了暄化,我步步猶豫日日糾結,好容易放下了全身心的背負決定放肆一回,卻又被命運捉弄。或許蕭琰可以不顧忌他的生死,我卻不能坐視。
無論來日如何,眼下我是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的。
傍晚殘陽如血,西北大漠的荒涼讓我的心境更加冷淡。我一個人去了暄化城中,又回到當初居住過的那個小院子。
這個小院子里,埋葬了我父輩的愛恨,記敘了我舅舅一輩子的愧疚,也見證了我如嫩芽般萌發的情愫,和如今無奈又無力的選擇。
人的命運,真是上蒼注定的,首尾相連的可怖。我的一輩子,恰如舅舅臨死前說過的,緣起于此,那么也自當緣滅于此。
忽而記起,他曾特意囑咐過我,如果有一日我也走到了母親當年的那一步,萬萬不要學她。我以為他是不愿我與不該糾纏的人糾纏,魏瑾卻告訴我是不該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想來,我們的理解都太膚淺了。
舅舅此生,看過了太多的悲歡,經歷過太多愛恨。如非走到今日的地步,我或許永遠不會明白,他到底想說什么。
母親是竇氏的女兒,背負著一個家族的命運,卻與無法屬于她的人產生了感情。當情.愛與責任相遇時,母親任性的選擇了了前者,卻終究不得不屈服與后者。我們在這世上,到底不是單獨存在的個體。除非自私到幾點,需要承擔和背負的責任,永遠也無法擺脫。
因為放縱過,所以更明白什么是責任。
愛,也是責任的一種。一如我不能放棄魏瑾,他的平安康健是我此生最大的背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