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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期便道:“圣上的旨意不可耽擱。稍微收拾一番,明早便動身。”
這倒是夠急的。薛衍想了想,當即又給遠在幽州的孫伯谷孫仲禾兄弟寫了封信交給魏子期,笑道:“我觀孫道長是個眼明心亮的人。顏將軍若果然有貓膩,此事能瞞得過旁人,也斷斷瞞不過孫道長和孫太醫。你到了幽州后,且別太著急查訪此事,先去聽聽孫道長和孫太醫怎么說。”
魏子期點頭笑應。一時吃畢晚膳,鎮國公魏無忌眼見城中已然宵禁,便留薛衍在家住下。薛衍從袖中掏出永安帝賞他的一塊魚符笑道:“多謝魏伯伯,只是我還是得回山上去。要不然阿耶阿娘肯定擔心的連覺都睡不好。”
鎮國公愿意是怕宵禁后薛衍不能走動,眼見薛衍有陛下親賜的出入魚符,也就不再多說。當即吩咐府中幾個男仆跟著薛衍,送其出城上山。
溫泉莊子上,衛國公和平陽長公主果然未曾安歇。太上皇和太子衛王也在正堂內閑聊說話,一時見薛衍歸來,不覺笑問:“做什么去了,怎么這時才回來?”
薛衍便將白日里發生的樁樁件件娓娓道來。太上皇聞聽是幽州出事,沉默了一回,只長嘆一聲,并未說什么。
薛衍打量著太上皇的心思,又笑著說了些修葺興慶宮的事兒,哄著太上皇也說了一回話,眼見天色不早,月上中天,眾人方才各自散了,安置不提。
其后幾個月,薛衍整日忙著修繕興慶宮,也不理朝上朝下又添了多少樁瑣事大事,直至秋末冬來,臘月將近,這興慶宮的修繕工程終于告竣。太上皇準備回宮遷宮,陛下亦準備從顯德殿遷入太極宮。
后宮立政殿內,因著已近年下,宮中各處皆是喜氣洋洋。平陽長公主看著魏皇后跪坐在席上,懷中抱著已經五六個月大的小皇子莊烈,笑瞇瞇說道:“幾日沒見,彘兒又大了好些,這眉眼越發像陛下了。”
魏皇后一壁用手輕拍著小兒子哄他睡覺,一壁含笑說道:“如今到了年下,后宮諸事本就雜亂,又趕上太上皇和陛下都要遷宮,里里外外,越發弄得亂糟糟的。倒叫你見笑了。”
“嗐,這是喜事,便是笑還笑不過來呢,又怎么說是見笑呢。”平陽長公主回了一句,看著宮內正忙活著的宮俾太監們,笑著問道:“怎么不見太子和青鳥?父親這幾個月住在山上,太子和青鳥都陪著,我瞧著他們都慣了。如今驟然回宮,一時瞧不見,還怪想的。”
魏皇后便笑道:“都去顯德殿了。陛下要考校太子和青鳥的學問。想知道幾個月不在宮中,他們的功課有沒有落下。”
平陽長公主聞聽此言,便嘻嘻笑道:“既如此,可有他們受得了。太上皇喜歡孫子活潑好動,衍兒也不是個愛進學的。又這么一老一小帶著,那功課要是落不下,才是稀奇事兒。”
魏皇后忍俊不禁,勾了勾嘴角。便說道:“衍兒過了年也十五歲了。民間百姓家的孩子,十五歲且有談婚論嫁,生兒育女的。不知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平陽長公主一聽這話,便皺眉說道:“別提了。前幾日倒是同衍兒說了一嘴,結果這孩子聽了這話,就跟聽到什么噩耗似的,一個不許兩個不讓的。只說什么自己還小,不叫我們摧殘幼苗。我跟他父親被鬧得沒法兒,只能隨他去了。不過咱們大褚的好男兒本就成婚晚,所以二十弱冠,三十而立,朝中好些俊才賢臣都是及冠之后才論的親事。若同他們相比,衍兒是早了些。”
魏皇后聞聽此言,不覺也想到過了年便有二十四歲的侄子娘家侄子魏子期,也忍不住嘆息道:“可不是么。若說衍兒還不必著急,我們家的子期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過了年就二十四了,尋常人家像他這么大歲數的,連兒子都能滿地跑了。他還連個影兒都沒。真是愁死人了。”
平陽長公主也想到了自家夫君那個婚事緣淺的徒弟,不覺皺眉道:“怎么鎮國公府上沒給張羅么,要說子期今年都二十四了,也該張羅一門親事了。”
魏皇后頗為頭疼的道:“誰說不是呢。可是子期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早先倒是論了兩門親,可兩個未婚妻在訂下日子先后都遭橫禍。到上清觀請縹緲真人給卜算一番,又說子期命犯天煞,夫妻緣淺。如今外頭都怕他是克妻的命。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女兒不敢嫁進來,略差一點的別說鎮國公夫婦了,就連他自己都看不上。”
至于那些賣女求榮,想要借此姻親攀附鎮國公府的,勿說旁人,連魏皇后都不同意。
平陽長公主由此推人,不以為然的說道:“聽他們瞎掰。當初還說我命硬克夫,注定伶仃一世呢。現如今我夫全子孝,還不是過的很好。可見人定勝天,這話是沒錯的。不過夫妻緣分這種事兒,也得順其自然,也不能強求。”
魏皇后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不過即便不贊同,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暗自沉吟半日,魏皇后回過神來,又問道:“對了,怎么不見衍兒,難道是沒跟你進宮么?”
“一進宮門,就被陛下身邊的人叫去顯德殿了。好些是有什么事兒要問他,我也沒細問。”平陽長公主隨口應了一句,眼見魏皇后懷中的小皇子醒了過來,正睜著眼睛吐泡泡,不覺稀罕的傾身上前,開口逗弄起來。
而另一廂,顯德殿內,永安帝面對從幽州歸來的魏子期,卻是大發雷霆。底下方玄懿、許晦、韋臻、魏無忌、魏子期乃至薛績父子皆端然跪坐,屏氣凝神、
只聽永安帝龍顏大怒的發了好一陣子無名,仍沖著魏子期道:“你來說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說幽州境內鬧出了那么多條人命,顏鈞集卻說他以此大敗突厥,朕究竟該聽誰的?”
魏子期聞聽圣垂,只得長嘆一聲,娓娓道來。
卻說當日為魏子期接了陛下諭旨后,即刻收整行李趕赴幽州。
一路風餐露宿且不必細說,剛剛進了幽州地界兒,便打聽得黑市內販賣烈酒的消息。蓋因這類事故總是瞞上不瞞下,又有魏子期早先在幽州當過一段時日的巡城將軍,有些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窩點兒他也聽到。
這番進了幽州后,魏子期便沒急著入幽州大營尋顏鈞集問話,而是現在這些黑市的窩點哨探了一番情況后,再做打算。
卻沒想到幽州的情況比永安帝君臣想的還要復雜。
昔日顏鈞集舍不得販賣烈酒的豐厚利潤,又不好違背朝廷律令,遂改用酒精勾兌假酒販賣到草原上。其后見烈酒供不應求,當地豪強富戶競相追捧,顏鈞集又忍不住放出假酒賣與眾人。
結果不上三四個月,便有好杯中物的市井閑漢因酗酒發了病癥,或猝死或癱瘓在床榻者,皆有之。民間一時為之愴然,早有百姓憤然上告,然顏鈞集掌管幽州兵馬,在幽州境內勢力龐雜繁復,這些風吹草動自然瞞不過他。
于是顏鈞集為了遮掩此事,或出錢帛收買那些閑漢的家人,或威逼當地官府不得多管閑事,竟也解決了七七八八。
少有一兩個頑固不化的百姓,也都在上告的路上遭遇了盜匪劫道,有些是損失了一些錢帛,有些則是真的人才兩失。那些百姓暗暗猜測這伙劫匪必定是顏鈞集派來滅口的,不過眾人皆沒有確鑿證據,也不能如何。
畢竟大褚連年征戰,天下初定又遭遇天災*不斷。各州府有些過不下去的閑漢強人占山為王也是尋常事。誰也不能肯定那些死了的百姓究竟是死于顏鈞集之手,還是真的死在劫、匪的手中。
只是經過顏鈞集這么強制的打壓過后,幽州縱有百姓對此不忿,卻也不敢再行上告,免得牽連家人,遭遇殺身之禍。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顏鈞集這廂剛剛解決了“鬧事”的百姓,草原上最早購買烈酒的突厥部落又出了事兒。
須知草原部落的漢子們向來喜歡大塊兒喝酒大口吃肉,兼且草原的氣候比之中原的溫婉宜人多有不同,臘月寒冬的氣候竟是比中原要冷冽更多,因而突厥人更喜歡吃烈酒取暖。
乍開始突厥人購回的盡是顏鈞集麾下用糧食釀造的烈酒,這些烈酒醇香棉厚,皆是糧□□華,用薛衍的話講,每日淺酌適量皆對人有益處。就算喝多了,除大醉一番外,也無甚害處。
豈料后頭朝廷頒布了禁酒令,顏鈞集一則不敢違背朝廷律令,二則也是覺得酒精勾兌的烈酒比之糧食釀造的烈酒成本更低。雖然其香醇口感較之糧食酒更稍遜色些,可是蒙騙草原部落上的人是摻多了水的緣故,那些草原人也都信了。
有摻了水的烈酒總比什么都沒有強。又見顏鈞集后頭販賣的烈酒價格上也較之從前便宜了許多,這些突厥人也就不以為然了,
豈料這一回的不以為然卻出了大事。那些部落中的勇士在吃過了顏鈞集的新酒后,時常便有四肢不協,酸軟無力,甚至上不得馬,拉不得弓、握不住刀的情況。
最開始這些人只以為是酒喝多了的緣故。可是后來便有人癱瘓在床甚至因此猝死的。再加上幽州當地的百姓也出現了這等癥狀,又有顏鈞集那樣一番舉動,草原人就是再蠢,也知道這回的酒水里面有貓膩了。
該不會是下了毒罷?
單細胞的草原人在盛怒之下,自然決定以武力解決問題。只是顏鈞集在幽州戍守多年,每年突厥進犯的場面早就見得習慣了。
況且顏鈞集在販賣草原人假酒的時候就早有防備,如今見草原人果然來犯。顏鈞集以逸待勞,集結大軍將進犯之人打的落花流水。
魏子期尋到幽州大營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顏鈞集率軍凱旋,意氣風發的一幕。
得知魏子期的來意后,顏鈞集十分不以為然。令魏子期沒有想到的是,顏鈞集對于偷賣假酒的事情供認不諱,甚至言之鑿鑿的道:“朝廷頒布了禁酒令,我知道。是因為山東河北等地遭遇霜災旱災,百姓青黃不接,所以陛下才下達了這樣的命令,我身為臣子,自當謹遵。可是我用酒精勾兌的酒水卻不是糧食釀造的,應該沒有違反朝廷的律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