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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關于明代制白糖的技藝,薛衍記得《廣陽雜記》里面記載的是“取泥加糖漿中,百試不爽。白糖自始見于世。”
而現代工藝制白糖的方法主要有三種,受到工藝流程及成本等多方面影響,我國最常用的卻是亞硫酸法。
可是這一時半會兒的,薛衍到哪里去找提煉好的石灰和二氧化硫呢。
所以等到火頭營的火長和幾位兵卒準備好當日食材回營燒飯時,就見薛衍把好端端的黑糖熬化了放入斗內晾涼然后往里撒泥灰——
火長并諸位兵卒:“……”
眾人立刻舉頭望天,暗搓搓的想著老天怎么還不打雷劈死這個浪費食材的乳臭小兒。
只覺得鼻子發癢的薛衍接連打了兩個噴嚏,搓著臂膀疑惑望天。
天色漸寒,如今已是秋末冬初,確實該多添幾件衣服了。
老成厚道的火長著實忍不住,開口問道:“小郎君前些日子要取鹽腌白菘,某等尚可明白。今日為何要將泥灰置于糖漿內,豈不是、豈不是……”
火長想說薛衍浪費好東西,但是又不敢明言,生怕惹怒了薛衍招來禍患。
薛衍莞爾一笑,好心情的解釋道:“為了弄白糖。”
包括火長在內,諸位兵卒可不相信往黑糖漿里攙泥灰能得到什么白糖。只覺得這種舉動著實令人費解。然而薛衍做都做了,他們就算不滿,也不敢出言質疑。只好悶聲不吭的跑到一邊去生火起灶,準備做飯。
薛衍也不指望眾人理解,眼看眾人生火做飯,營內熱將起來,遂吩咐了一句“不要亂動”,徑自出營閑逛。
至次日一早,薛衍照例是被營中的鼓號聲喚醒的。跟隨諸位將士至永定河邊用嫩楊柳枝和青鹽刷刷牙,再捧幾手涼澈入骨的河水洗洗臉,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
和著營中將士操練的呼喝聲一路慢悠悠的走到火頭營,只見薛衍專用的一處灶臺邊,火頭營的火長和諸位兵卒團團圍在其中,嘖嘖稱奇。
薛衍微微一笑,上前巴拉開諸位將士,果然看到斗內糖漿已然凝固,最上面一層色白如霜,取之嘗一嘗,其味道清甜綿密,味道甘美異于平日。
薛衍滿意的點了點頭,將上層白糖刮下來放入瓦罐中,至于斗中間的黃糖和下層的黑糖卻不理會。
轉過身時,看到圍在身側的兵卒仍然滿面驚奇不敢置信的模樣,心下一動,笑瞇瞇問道:“好玩吧?好奇吧?”
包括火長在內,諸位兵卒小雞啄米般的點頭不迭。
薛衍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嘴角,指著其中一人吩咐道:“去,給我弄些新鮮上好的豬里脊肉來,我就告訴你們該怎么玩。”
那兵卒聞言,欣喜之情無以復加,連忙應了一聲跑出去。其余兵卒見狀,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薛衍,心下對昨日質疑薛衍的想法十分羞愧。
早知薛小郎君是個見多識廣有大才的,他們怎么就不相信呢!
薛衍也懶得同這些兵卒計較,待最先出去的那位兵卒拿來上好的豬里脊后,薛衍一面將肉切片,勾芡腌肉,一面吩咐擅長生火的兵卒按照他的要求生火,之后燒油炸肉調料爆鍋,一應舉動如行云流水。
最后淋汁翻炒,熄火放香菜,燜鍋至百息左右,將新鮮出鍋的鍋包肉撈出裝盤。還未來得及動筷品嘗一口,就被蔣悍的大嗓門給叫住了。
“離著帳篷好遠就聞到香味了。小郎君今兒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蔣悍的大腦袋笑瞇瞇的伸進火頭營的帳篷,其后還跟著許攸魏子期等人。
薛衍皺了皺眉,眼疾手快的夾起一塊鍋包肉放入口中,不顧肉塊燙嘴,囫圇吞棗般的吃掉一塊肉又夾了幾塊放在碗里。蔣悍已經竄到面前端起盤子就跑。
至魏子期身前,眾人很是矜持的分食著。
蔣悍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豎指大贊,含含糊糊地道:“不愧是俺蔣悍都看上的人,這肉做的真好吃。你要是個小娘,俺非把你娶回家不可。”
薛衍反手將灶臺上一只空碗扔向蔣悍,蔣悍眼疾手快的接下交給一旁的兵卒,嘿嘿搖頭道:“準頭不夠,差多了。”
薛衍冷哼,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許攸試探著問道:“聽聞小郎君又出奇聞,置泥灰于糖漿中居然取得白糖,其色白如霜,其味甘甜異常,不知許攸可有幸一觀?”
薛衍撇了撇嘴,對許攸一直密切關注自己的行為不置可否。隨手將灶臺上放置白糖的瓦罐遞過去,開口說道:“不過是些家常小技而已,不值一提。”
許攸滿面肅容,打量了瓦罐里的白糖半日,又是捻又是嘗,最后方說道:“于郎君而言是家常小技,于我大褚卻是天下大事。不知郎君可愿將此法說出,某可代郎君至總管面前說項,斷不會叫郎君吃虧便是。”
沒等薛衍說話,蔣悍已經皺眉說道:“甚么吃虧占便宜的,許兄此言叫俺聽著好不舒服。制白糖的法子乃小郎君想出來的,至于他是否愿意將此法上交朝廷,合該憑其一己之愿,豈有旁人逼迫勉強的道理?你也少拿大將軍來壓制于人。我就不信大將軍堂堂一品大員,竟然會不顧身份與民爭利?”
許攸苦笑,雖然他也不信那些兵卒的話。然而薛衍當著眾人的面兒取泥入糖漿,次日得出白糖一事已經走漏消息。就算薛衍此時不說,照樣也會被有心人窺探機密。還不如現在大大方方的說出來,有他們幾個去總管面前周旋,屆時這白糖就是朝廷經營,自然少不了薛衍的好處。
薛衍雖然討厭許攸城府頗深,與人相交總要權衡利弊,但是許攸這番考慮倒也是為了他好。他自然領情。因笑道:“多謝許將軍籌謀。其實也不是什么麻煩事兒,不過是我需要白糖調料,所以想出這么個取巧的法。將軍若是有意推廣,在下便將量產之法和盤托出。屆時將軍在眾人面前也好交代。”
言下之意,我也不白承你的情。你給我好處,我給你真正的制作工藝,屆時成批量產,我雖有益,自然爾等好處更多。
順便也徹底試驗一下許攸為人到底如何。倘若能輕小利而重大益,將來少不了共事機會。倘若其為人貪婪短視,重利忘義,今后薛衍肚子里的東西寧可憋死爛掉,在抱到真正的大腿之前,也絕不輕易出口。
許攸自然不知薛衍心里所想,他只不過是礙于薛衍的身份才學,想要拉攏示好,卻沒想到憑空得來意外之喜。當即展顏笑道:“小郎君放心,許某一定在總管面前為郎君竭力周旋,不叫郎君吃虧。”
話音未落,趁著眾人的心思都在白糖上而默不作聲吃掉最后一口鍋包肉的魏子期淡然說道:“既然這白糖是薛小郎君發明的,不管其工藝難易與否,總歸是薛小郎君的心血。三郎想要將之獻給朝廷以利天下百姓的心思是好的,卻也不能叫薛小郎君吃虧。否則天下之大,今后還有誰敢輕信朝廷?言官御史也會彈劾我等與民爭利。”
魏子期說話的分量自然是要超過薛衍的。經其提點,許攸的心思也立即沉穩下來。他本來就沒想在這件事情上貪圖薛衍的便宜,之所以搶在眾人之先攬過此事,也是為了示好于薛衍。因而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說道:“既然如此……依許某的想法,薛小郎君交出工藝,這匠人與食材卻是由軍中所出,那么所得之利刨除成本,便由薛小郎君與軍中五五分利,不知子期兄以為然否?”
魏子期沒有回話,一雙清冷漆黑的眸子看向薛衍。
薛衍微微一笑,心中對魏子期光風霽月的品性十分稱贊。遂溫言說道:“《春秋》有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下孤身一人前來大褚,所識之人唯有諸位將軍,所立之處也唯有這幽州大營。薛某不器,一生所愿唯‘小富即安’四字足以。今后且要仰仗諸位將軍才能安然度日。所以今日之事,還請諸位將軍替我周全籌謀,不論結果如何,薛某感激不盡。”
心下卻想著不論許攸周旋來的結果如何,魏子期的大腿他是抱定了——
畢竟天下之大,想找這么一個光風霽月,不貪圖麾下之利,能力超眾且品性高潔的頂頭上司,實在是太不容易了。